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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生(全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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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生(全本) 第 16 部分阅读(第2/4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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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着的地面上,是一个水泥抹成的两尺见方的下水槽。走过这下水槽,夹道分成了两岔,您奔东再走二十几步,就到了崔老爷子的家门口了。

    两间小东屋,接出一个小饭棚子。什么彩电冰箱的,没有,只有一个老式双铃闹钟,还有一个红灯牌小半导体收音机,老爷子靠它听天气预报,好知道出门用不用备雨衣。

    煤气罐,让给别人了,他不会使。使煤炉子挺好。再说,得交百十块钱呢。

    是的,崔家的房子惨,崔家的日子也惨。

    崔老爷子的儿子还在陕西,过去是插队,现在呢,不用脸朝黄土背朝天地干了,识文断字儿的,到供销社当了小干部。

    儿子应该是可以回来的,不是国家不让回来,是儿子的媳妇不让。

    怕他回来甩了她,当了陈世美。

    她们那个村,嫁给知青的一共仨,回城了两个,被人家甩了两个,只剩她一个。她敢让娃儿他爸回城?回城也行,先交一万块在娘家保上险,真当了秦香莲,回来有饭吃。

    崔老爷子在为儿子挣这一万块。

    一万块够吗?供销社的领导、北京的地面儿……不得打点打点?

    在停车场看车,每月能挣三百块,加上退休金里再省点儿,老爷子每月能存三百七十块。为这差使,他挺开心。这差使让他为儿子存的那笔钱涨到了五千,还不算中间给儿子寄了八百去。他对儿子说,该打点的,就先打点着,别临了临了现烧香,现拜佛。

    11.第七节 耍叉(11)

    …………

    现在完啦。深更半夜从停车场回来的时候,脑袋瓜子晕晕乎乎的,还没从一肚子的“二锅头”里钻出来哪。进了家门,连衣服都没脱,倒床上就呼呼大睡,一觉醒来,看着顶棚愣神儿。忽然明白,完啦,用现如今时髦的说法儿,你他娘的让人家炒了鱿鱼啦!

    爱他妈炒不炒,我能服软?我知道小梁子你得替人家说话。我天天待在那宾馆的大门边儿上,我没长眼睛?你没少了吃人家喝人家,隔三差五的,红头涨脸一嘴油光从那宾馆里出来,你不替他们说话那才见了鬼啦!不敢得罪人家你就明说,还遮呀掩呀的干什么?“得啦,老崔头儿,反正您跟这街坊的仇儿也结下了,给您挪挪地方,到自由市场值夜去,仨瓜俩枣,葱啊蒜啊的,天天能弄点儿,比这儿还强呢……”我崔宝安跟他妈你似的,见个仨瓜俩枣儿就走不动道儿?甭说仨瓜俩枣儿了,就是天天请我进宏远宾馆去吃大餐,我也得先讲理,我也认得“人”字儿怎么写!怎么样?我老崔头儿答得怎么样?噎人不噎人?就你这号的,不噎你噎谁?……

    想起夜半三更和小梁子在停车场上吵的那一架,崔老爷子越想越解气。咂摸来,咂摸去,觉得自己特汉子,特戳份儿。“告诉你,小梁子,不就是个治安警察吗?你也不是个好警察!要不然让你来跟我们老头儿老太太一块儿混?行啊,行!跟我们一块儿,显着您的本事大不是?攥着俩钱儿,拿捏这个拿捏那个,本事不小!告诉你,我还偏不尿你这一壶!你不讲理,我还不伺候了呢!”……哈,卷起小被卧卷儿,往小三轮上一摔,扯下红袖标,往小梁子手上一砸,气他个眼儿绿!

    话又得说回来,不管崔老爷子望着那间小屋的顶棚,把夜里的壮举回忆多少遍,好像最终也没能赶走心里窝着的那一团恶气。有时候,想得得意,想得解气,似乎是已经把那团恶气吐出来了,可不知为什么,转眼工夫,心里又觉得堵了起来。

    按下葫芦浮起瓢。今儿这是怎么了?净往痛快事儿上想了,可还是痛快不了。

    最后还是想明白了,不管怎么说,你也不过是图了个嘴皮子痛快而已,说了归齐,你还是让人家把你给欺负了。

    这一明白不要紧,气得老爷子足足在床上趴了一天。

    傍黑儿的时候,他起来了。

    每天这时候,他吃过晚饭,趁着天上还有点儿亮儿,早早就把小被卧卷儿放到了屋门外的小三轮儿上,摁摁车带是不是还有气,拿抹布掸一掸车上的土。九点钟一到,他就推上车,丁丁冬冬走过大院儿的夹道。可今儿,他出了屋门就坐到了小板凳上,地上搁着一壶新沏的茶。他闷闷地啃着一个烧饼。

    “嗬,崔大爷,今儿够省的啊!”

    “老爷子,吃哪!”

    同院儿的邻居从门前走过去,有话没话来一句。说什么无关紧要,有一句就是个礼儿。

    崔老爷子是个好开心的人,如果是平时,即便是来来往往中的客气话吧,他也好和人家逗两句——

    “……省?看着我省,也不知道端点儿好吃的过来!”

    “吃!……吃一顿少一顿,不吃对得起谁?”

    可今儿,没话。顶多了,“唔”一声。

    没有人留心老爷子和平时有什么不同,人人都在忙活自己的事:赶着回家吃饭的;到水管子那儿刷碗,惦着快回去看电视的……就连那些平时好吹好侃的,今儿也不出来了。

    今儿又演什么好电视?

    天黑了。北京的夏天天黑得晚,天擦黑儿的时候,就已经是八点以后了。熟悉北京大杂院儿的人,大概会有这样的体会:光天化日之下,大杂院儿是杂乱的,破旧的,甚至可以说一片衰败景象。局外人简直难以想象,栖身其中有什么生活乐趣可。可是你等天黑以后再来看吧。天黑了,大杂院儿的凌乱和衰败已经被夜幕掩盖起来了,你印象最深的,却是一方方亮着橙黄|色灯光的窗户,那里传出来谈笑声、乐曲声,当然,哪天也少不了的,是电视的伴音。你顺着大院儿的夹道走一遭儿,你会感到几乎每一方窗子里都有一个温馨的世界。

    12.第七节 耍叉(12)

    当然,也有例外。譬如说不定哪一扇窗子里会有家庭纠纷。又譬如身边既没有儿孙做伴儿,又没有电视解闷儿的崔老爷子。

    所以崔老爷子倒爱去值夜。

    那儿有一块儿喝酒、下棋、神吹海哨的老哥们儿。

    那儿的夜晚属于他。

    可今天开始,那夜晚不再属于他了。

    他点了一棵烟,依旧坐在小板凳上,默默地抽。

    他不光是失去了每月挣三百块钱的机会,还失去了夜里的一乐,敢自己也不知什么时候传上了老外们的毛病,成了个“夜猫子”啦。这话是他跟大院儿里的老少爷们儿聊天的时候说过的:“这些老外,全他妈夜里欢,整个儿一个夜猫子!不信您听听去,宏远宾馆那儿,舞厅一宿一宿地开着,哪儿他妈这么大的精气神儿!”“这叫夜生活,懂吧,这老外们还不乐意哪,中国的旅游为什么没戏?就是缺这个!”大院儿的小青年们给他上过课。这回明白啦,习惯了,没有还真不行!就说看家护院的老哥儿几个夜里那一乐儿,惨点儿,也就抓花生仁儿就酒,嗑葵花子儿聊天儿呗,最了不得了,灶台上掂两勺。可冷不丁儿没了,也他妈能熬得人五脊六兽呢!光是没了夜里的一乐儿,倒也罢了。院儿里的街坊们问起,你怎么不去看停车场啦?你说什么?你骂那四个小崽子欺人太甚,你骂管治安的小梁子吃人嘴短?你骂了管什么用?人家可不信你一人的,反正用不了半天儿,全院都得知道,老崔头儿让人家街道管治安的给“炒”啦……

    因为能给院儿里的老少爷们儿开眼界找话题的缘故,崔老爷子看停车场的事,还真是院儿里人人皆知的一件大事。这会儿,临九点了,老爷子每天该推着小三轮儿出院儿了,可他还坐在门口抽烟,偶尔从门前走来一位熟识的,你就不难想象,那问话都是什么了。

    “大爷,今儿不去值夜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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