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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生(全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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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生(全本) 第 16 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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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爷子雷一般吼起来。

    “谁呀?”

    “您是没瞧见,兔崽子们在那边儿乐哪,美哪……您可是回回都看见的,我老崔头儿对他们怎么样,客气不客气?到了儿到了儿给我玩儿这一套!”

    倘若栅栏那边乐呀美呀的小哥儿四个也就是趁着调车的机会,气气老爷子一下,不再得寸进尺,也就罢了。崔老爷子骂归骂,骂过了以后,肯定会被季老爷子劝住。实际他已经让季老爷子给劝住了——季老爷子说,他们是什么?是他妈不懂人事的狗,有娘生没娘教的东西。您跟他们较劲?高抬他们啦!您再过去跟丫挺的打一架?输了,您丢份儿,赢了,您也不长脸。不就是几个吃洋饭的小崽子吗,狗仗人势,您还能跟狗撕扯一架?……不管怎么说吧,反正是把崔老爷子心里那点子气,撒了一大半儿。崔老爷子呢,点了头了,甚至在棋盘前又坐了下来了。谁承想,这时候,四个坏小子兴犹未尽,趁着给宾馆前的广场洒水的工夫,又把那水龙头冲栅栏这边滋过来了。

    9.第七节 耍叉(9)

    公平地说,那水并不很大,就算是滋身上,也没什么了不起,可这明摆着是骑到人家老崔头儿的脖子上拉屎啊!只听见几辆旅游车的那一边响起了哗啦啦、哗啦啦的水声,突然,一股水越过了旅游车,“哗”地扬过来,“噼噼啪啪”地落在两个老头儿刚刚挪开的地方。***紧接着,水又收回去,忽然,不经意似的,又扬了过来。谁都看得出来,这是成心跟老爷子们斗气。

    “跟他妈我耍叉?”崔老爷子蹿了起来,“我操你们个姥姥!”

    这回,甭说一个老季头儿了,就是有十个老季头儿,也拦不住他要跟小子们玩儿命了。

    现如今的北京,“耍叉”这词已经很少有人用了。这词的本意,指的就是崔老爷子年轻时干过的那行当:赤着膊,露一身腱子肉,一杆亮闪闪、响哗哗的钢叉在那腱子肉上飞舞,朝山进香由它开路,撂地儿卖艺靠它打场。不过,后来北京人所说的“耍叉”,已远非所指了。“娶了媳妇不要妈,要妈就耍叉,耍叉就分家”,说的什么意思?耍浑犯嘎,无事生非呗。说实在的,在北京,大凡沾“耍”字的行当全不是好惹的。“耍骨头”、“耍布人儿”、“耍狗熊”……和那“耍叉”一样,或成了死皮赖脸、不可理喻的代名词,或成了混迹市井、无所事事者的尊称。当然,古人说,衣食足而知礼节。就说干过镖局、当过护院的崔老爷子吧,如今真要拿把钢叉让他练一道,也未必不成,可真让他拿出当年江湖卖艺的那股子“耍叉”劲儿,还是那样横着走道儿,有事儿没事儿打一架,放放血?他还真的拿不出来啦。

    不过今儿倒有意思:四个大概连“耍叉”为何物都一无所知的小毛崽子,倒跟他崔宝安这耍叉老手耍起叉来啦!

    崔老爷子蹿了起来,骂了一句,并不过去接着骂。他跑回休息的小屋,拿出一把铁钩子,到停车场边上,把那消防栓的井盖钩开来,弯腰下去,拽出了一盘高压水带。老爷子的消防技术,是他当年干物资仓库管理员时练过的。只见他拎起那盘高压水带一甩,那水带就像一个车轱辘,直溜溜地滚过去,一直铺到了栅栏边儿上。

    “您……您别玩儿邪的,何必!惹大了,咱担待不起!”季老爷子拽他拉他。

    “我他妈杀了人,也和您没关系!”崔老爷子说着,趴到了地上,把脑袋探进井里,拧开了消防栓的开关。只听“砰”的一声,那直溜溜的消防水带立时鼓胀起来,喷水枪带着起头的一段水带飞舞着,甩打着,活像一条拼死挣扎的巨蟒,忽而把它脑袋甩向天空,忽而又砸到地下。那巨蟒口中喷吐出的水柱也东西南北毫无章法地扫动,出“嗵嗵”、“哗哗”阵阵乱响……老爷子站起身,跑过去,用脚踩住了那飞舞的水带,又顺着捋过去,抓住了喷水枪,这下他总算找着个得心应手又解气的家什啦。水柱越过了横在栅栏那边的旅游车,在空中画了个弧,稀里哗啦地落在宾馆门外的七星池里,他听到了四个小崽子丢了魂儿似的叫声。他又把喷水枪往大门那边歪了歪,水柱就直奔那繁星密布的廊子去了。可惜的是,四辆大旅游车把他的视线全挡上了,不然,他就能见识见识小子们哭爹喊娘的德性了,那他非得让水柱直奔他们来一下子,给兔崽子们洗个澡不可。哈,谁想得到,四个小崽子巧巧儿就送到眼面前来啦!崔老爷子端着水枪正滋得开心,忽听最南头的旅游车那边传过来一片吆喝声,原来是那四个小子站到栅栏边儿上,朝他嚷嚷哪。他们喊的是什么,全让水声给盖住了,老崔头儿根本听不清,他也不想听。看他们中有人好像冲他作揖,他明白他们大概是想休战了。噢,你想休战就休战?门儿也没有啊!我还没玩儿够呢!崔老爷子把水枪往他们那方向一拨,只听“嗷”的一声,哥儿四个立时没了影儿。老爷子又把水枪往高一挑,只见那水柱直奔天上去了,又直直地朝旅游车的后面落了下来。那边又传过来“嗷”的一声,哥儿四个又不知往哪儿躲去了……

    宾馆保卫科的头头儿听了报告,气急败坏地赶到现场,站在栅栏边儿上喊了几嗓子,也遭到了水枪一通儿扑头盖脸的扫射。他们只好去砸街道治安办公室的门,把管停车场的治安警察小梁子从床上拽起来。等小梁子赶到现场,崔老爷子的水枪大战已经停止了。他累了。消防水带还没盘起来,蔫头耷脑地散铺在水汪汪的地上。蹲在地上,和蹲在对面的老季头儿一起,守着棋盘上放着的一包花生米,一瓶“二锅头”,那架势活像一对刚刚打完日本鬼子,在田间地头儿歇歇气儿的老八路。

    10.第七节 耍叉(10)

    “……耍叉,耍他妈我头上来了,逗不?”对着酒瓶吹了一口,又把酒瓶放回了方凳上。

    “那是!年轻嘛,不知道好歹!”季老爷子说。

    “明儿啊,还得劳驾您,过去递个话儿,咱不这么练也成……问问他们,走钉板儿,成不?要不,下手进汤锅捞钢镚儿?嘿,那活茬儿,我年轻的时候可都练过,要不,能干上看家护院的差使?……这会儿?这会儿也不憷!谁要是眨巴一下眼皮,谁都是孙子!可也得让那几个小兔崽子明白,他们要是没这个胆儿,就别跟我这儿龇毛儿!”

    “那是!龇毛儿?打死他们也不敢了呀……”

    五

    崔老爷子住辘轳把儿胡同19号。整条胡同里,19号是最惨的了。说它惨,说的是住房,住户们的日子过得倒未必惨到哪儿去。这年头儿,谁趁钱,谁是穷光蛋,谁也不敢说他就看得那么准。您看大街上穿得衣冠楚楚的,保不齐每月也就挣个三头五百,吃皇粮,顶多了,两袖清风,一肚子油水而已。您看那穿着油脂麻花的老棉袄,缩头缩脑啃烧饼的老农民呢,说不定腰缠万贯,拿出来吓您一跳。对19号院儿里的住户,也得这么看,不可貌相。譬如院儿里的刘家,最近就了,刘家的大儿子当上了什么什么公司的董事长,院儿里的两间小房倒还在,董事长的爹妈住着,可董事长已经住到北京饭店的包房里去了。你能以貌取人?

    当然,19号也就出了一个董事长而已,更多的人呢,各有各来钱的路子,各有各的生活水平,也有住得虽惨,日子也不算殷实的,崔老爷子就是一个。

    整条胡同的人都知道,19号的房子惨,可19号的院儿最大,因此辘轳把儿胡同的居民们一般不叫它“19号”,而是叫它“大院儿”。您就顺着一人多宽的小夹道儿走进去吧,七绕八绕的,您永远闹不明白这院儿里住着多少户人家。夹道两旁的屋子,很难分得清哪栋是标准的南房北房。大概初建时房子还是有一定规矩的,可现在,规矩的房子已经让见缝插针的自盖房给淹了,因此就形成了七拐八绕的小夹道。夹道两边,是各家各户堆放的大白菜、蜂窝煤,还有花盆、大缸、装冰箱彩电留下的废纸箱……总之,北京的老百姓们过日子用的、舍不得丢的,组成了这夹道两侧五彩缤纷的仪仗。

    夹道的地底下,是这院子的渗沟,每走十几步,都能见着一个铁箅子,留意看一下,就能现铁箅子底下的水槽里,有废水慢慢地流过。您就顺着这一个个铁箅子朝前走吧,过去大约三四十步,就是全院公用的水源了。水龙头像一根孤零零地插在地上的拐棍儿,拐棍儿的把手尾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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