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骂街,只是忧心忡忡地皱起了眉,说:“他们去干什么?他们都不懂啊!”……可要说这书生气全是坏事,也不尽然。有一天读报,忽然读到一条消息:某位混迹科技界的骗子被揪了出来。老爷子告诉我说,这骗子他是很熟的,就是他们那个研究室的主任。“他当我们领导的时候,就有人跟我说过,这家伙哪儿懂化工啊,整个儿一个蒙事儿!”“那他怎么就当上主任了?”“人家是党员嘛,哈,现在才知道,连这党员也是假的。”我还是难以置信,一个对化工一窍不通的家伙,怎么就能当了一批留洋回来的化工专家的研究室主任?老爷子告诉我,多少年了,那家伙从来就是给他派活儿,课题完成了,和他一起署名。“……有一回,我们一起去科学会堂听一位外国专家的讲演,他让我记录,事后又领着我去向院长汇报,那会儿,我还觉得他挺尊重我,挺注意挥我的积极性。你看看报,今儿我才明白,原来他压根儿不懂英语呀!……这我就全明白啦,1957年,我们那研究室的所有工程师,除了我和他,全给打成了右派。他说他给我保了,我还挺感激他。他不保我行吗?我再成了右派,还有谁给他去科学会堂当耳朵?”……您瞧,老爷子这点儿呆劲儿倒还救了他啦。
老爷子退休在家,干他那老本行的兴致不减。书呆子的傻劲儿也不见长进。应聘去某化工厂当了一段“高价老头儿”,帮人家完成了一项重大的设备改造。活儿干完了,“高价”却不再兑现。找当地法院打官司,法院的回答倒也实在:“您这是在我们的地皮上打官司哪,您费这路劲儿干什么?”这么着,又回北京来了。回了家,难得的还是兴致勃勃。今儿在墙根儿底下放一包药面,上书:“试验用品,注意勿动!”明儿在厨房里藏一瓶药水,上书:“留神剧毒!”找个机会就开始做他的实验。气得他的老伴儿没少了跟我念叨:“……您说,就这巴掌大的地方,孙子孙女的,四下里乱钻,万一出了点儿事儿,谁担待得起!”
12.第六节 放生(12)
我劝过老太太,您得想开点儿,不就是在厨房里搞点儿实验吗,您能看住了他不能?您知足吧!老爷子要是跑深圳炒开了股票,您又有什么法子?
谁想得到,一个多月以前,老爷子问我,《解放日报》是不是有认识的人。***
“有啊。”我说。
原来,是从报上看到了消息,知道上海开放了股票市场,外地人可以去上海倒腾。老爷子忽然想开了,也要开放开放了,想让我替他问问,那得用些什么手续。
我能把这事给他办了吗?就算他留过洋,见过旧社会,我也认定,他最好还是别“练”什么股票。老爷子可是八十一啦,就凭他那点儿人世故,哪儿有本事到股市上去磕碰!
郑重其事地委我以重任之后的三五天里,老爷子还真上心,问了我好几次。我支支吾吾地告诉他,托人打听去啦,还没信儿哪。我寻思着,再过个三五天,老爷子还不把这事给忘了?
这事过了一个月后,倒是我早把它给忘了。可几天前,老爷子托人带话给我说:那事儿,不用打听了。他已经打听到了。
你淡漠了一个八十一岁老爷子如此郑重其事的嘱托,是不是有点儿残忍?可我怎么样?我告诉老爷子,上海的股市向一切有志者张开了臂膀?我给这八十一岁的老爷子买火车票,让这位一辈子净让人坑,却永远也不懂得什么是险恶的老头儿到大上海人头攒动的交易所去,“炒”个昏天黑地,人仰马翻?
老人家呀,不是你不明白,是这世界变化快。
坦率地面对自己的心灵,我也不是没想糊弄糊弄沈天骢。
那天,安乐林的小公园看过了,遛鸟人集中的小树林也看过了,都见不着卖虫儿汉子的影子。说实在的,那时候便有了几分烦躁。我不是没事可干,而为了两只鸟儿,好像大可不必这么劳神。于是就想打个电话,向老爷子报告,说改天买到那鸟虫儿,一定给他送去。犹豫了一下,想起了十六层楼上那一蹭一蹭地走着的脚步,想起了他和那鸟儿面面相觑、喃喃自语的模样儿,恰好又见着一辆出租车过来,这才做出了另一个抉择。
如果我没有做出这样的抉择,而是去办了自己的事,临近晚饭的时候,回到了老爷子那儿,告诉他,鸟虫儿没有买到,只好改天再说。那会怎么样?
如果我做得更有过之而无不及,我甚至没去安乐林的小公园,也没去小树林,早把买鸟虫儿的事忘个一干二净,甚至连打个电话过去搪塞一下都没有,那又会怎么样?
如果老爷子求的不是我,把这一切忘得一干二净的也不是我,而是他的儿子沈晓钟,那个过去天天陪他到天坛遛鸟,而如今,已经被bp机的叫声闹得晕头转向的沈晓钟,那又会怎么样?
“爸,我……我找遍啦,没见着卖面包虫儿的,也没见着卖蜘蛛的呀!”沈晓钟定了定神,对老爷子说,“您可不知道,这地界儿,要伺候您那画眉天天吃面包虫儿,那可不容易!卖面包虫儿在哪儿呢?远着哪。合着咱家不能老派一个什么人,隔三差五给您奔官园,买面包虫儿吧。”
矫!要不是看着我的画眉这两天有点儿上火,我敢劳您大驾?沈天骢心里冷冷一笑。他老了,可他心里明镜儿似的。他甚至从儿子的神色里猜到,儿子是不是真的为他的鸟虫儿上了心,真的去找了、买了,都大可怀疑。当然,他是不会往深里挑破这一层的。夫妻相亲是“顺气丸”,妯娌互让是“打不散”,兄弟和睦是“百补膏”,父子同心是“万寿丹”。他沈天骢老了老了,还不至于连居家过日必备的“丸散膏丹”全扔了。所以,心里虽说是一阵一阵运气,脸上却是一丝愠色也未曾流露。他没事儿似的,从容不迫地吃了饭,回到自己的屋里去了。
天色还早。最后那点太阳光从高层建筑的缝隙里钻过来,照到对面一栋高楼的顶子上。老爷子撩开鸟笼的笼罩看了看,画眉们通人性似的,乖乖地站在鸟杆儿上,不不语。儿子今天难得早回来一次,孙女在厅里娇声娇气地央求爸爸妈妈领她去散步。“电梯都没有,散什么步?”儿子有点烦。孙女动员妈妈站在自己一边。“瞧你烦的,人家晨晨盼了多少日子了!你倒好,不回来,从早到晚不沾家;回来了,一脑门子官司!”儿媳的声音。bp机又响起来了,儿子又在打电话。“砰”的一声,母女俩出去了,儿子的电话打完了。又听见“砰”的一声,是儿子出去了。
13.第六节 放生(13)
没过多一会儿,老爷子看到了十六层楼下,通向楼群深处的小马路上,远去的三个人的身影。
画眉已经三天没出屋了。如果是平常,他能让这小子就这么舒舒坦坦地溜达去了?怎么也得把小子叫住,让他把鸟笼子带下去。替当爹的拎个鸟笼儿走一段,甩一程,该当吧?累不着吧?可有了儿子刚才那话茬儿,他可就什么话也没了。再说,就算你有这意思,那小子过来问了你一声吗?“砰”,走了。你跟谁说去?跟谁说去?
老爷子歪头看了看自己的鸟笼。
伙计,我也看明白啦,早晚的事。不能让您二位跟我这儿憋死,是不?
放生。早晚。我早该积这份儿德啦。老爷子想。
七
北京人对这花啊,草啊,虫啊,鸟啊,是真爱。
也不知道从哪朝哪代开始的,爱得狠了,把这花草鸟虫的全关进了自家的院儿,拴在了自家的身边。
四合院就是干这用的。天棚鱼缸石榴树,先生肥狗胖丫头,全在这院儿里了,不出家门,可闻鸟语花香,可观春夏秋冬,这日子谁比得了?当然这说的是富贵人家。平头百姓,穷。穷也有穷的爱法儿。不信您到胡同里到大杂院儿里看去,哪怕小胡同里暴土扬烟,大杂院里横七竖八,那犄角旮旯里也少不了藏着几盆花,游着几条鱼。
鸟笼子也是干这用的。有了鸟笼子,北京人就把莺歌燕舞全给带身边了。倒退回几十年去,您就看北京人带着一鸟笼子的得意满街转悠吧:“京师人多养雀,街上闲行,有臂鹰者,有笼百舌者,又有持小杆系一小鸟,使栖其上者,游手无事,出入必携。每一茶坊,定有数杆插于栏外……”这场面要是传到了今儿,说不定还得找些老太太,开个“存鸟处”,就跟如今大街上随处可见的存车处一样。
老北京人还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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