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访问最新网址:m.xlawen2.com
一绝,如今的年轻人已经不知道了。他们还不光要带着“莺歌燕舞”四下里转悠,他们还得在数九隆冬,听金钟儿、油葫芦、蝈蝈、蛐蛐儿“说与春消息”。所以他们打秋天就开始忙活:养雌虫甩子,生火炕孵化,养幼虫脱壳……七七四十九天脱七壳完毕,算是把那振翅声的宝贝蛐蛐给侍弄成了。雪花纷飞时节,把它老人家请入葫芦中,又小心翼翼地塞到棉袍里,夹在胳肢窝下。奔哪儿?大茶馆儿。三五同好,围聚一桌。茗香袅袅,细语啁啾。这时把葫芦拿到桌上,将它老人家请将出来。只见那蛐蛐脖子一梗,油棕色的纱翅颤颤着,“…………”您瞧他们,一双双眼睛瞪得跟灯似的,那入神,那痴迷,恨不能自己也变了蛐蛐儿。
…………
现如今,北京人还有这一口儿吗?天棚鱼缸石榴树就甭说了。养秋虫也甭说了。提笼遛鸟的倒还有,可还有多少?
何况,沈天骢老爷子这样的,都要放生了。
悲惨的是,这时候,老爷子一定会突然现,面对着这个水泥铸成的喧嚣的大都会,放生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老爷子说不定会糊涂了。
怎么着才是“放生”?把他的画眉放出去是放生呢,还是收回来才是放生?
一瞬间冒出这念头的,其实是我。说实在的,多少年来,我一直对北京人把鸟儿关在笼子里把玩的爱好嗤之以鼻。是,您喜欢它,您爱它,您把它伺候得不错。可您这是把“鸟儿”当“鸟儿”吗?谁要是不把人当人,您一定得翻了。可您天天都没把鸟儿当鸟儿啊。
有位朋友曾经给我送来过一只十分名贵的百灵,别看那东西其貌平平,哨起来还真是叫人听得着迷。当然,我是不懂得什么“百灵套子”的:“家雀噪林”啦,“钻天儿燕”啦……据说有十三套之多。我是一边听百灵哨,一边听我那朋友哨,这才听出了一点门道。
朋友要出国,百灵要送我。
我正色道,送我可以,明天我就放了生。我说我得把鸟儿当鸟儿。我被他讥为“鸟”道主义者。
“您放生,它飞哪儿去呀?可北京有它落脚的地方吗?”朋友说。
鸟儿,我没要。可这话,我记住了。
14.第六节 放生(14)
那天清晨,陷入这尴尬的,应该是老爷子。***老爷子几乎一宿没睡着,不过,他还是六点钟时就起床了。电梯六点开,如果它被修好的话。他走出家门,一蹭一蹭地沿着楼道走过去。电梯的指示灯是黑的。他愣愣地看了一会儿,又一蹭一蹭地走回来了。
起床时他给自己留了最后一次机会:或许今天那电梯就修好了?也就是说,他今天还有可能下楼去。如果那样,他就可以拎着他的鸟笼,回到遛鸟的老哥儿几个中间了。刚搬家过来那几天,他去过附近的一块绿地。说是“附近”,其实不近,得穿过这一片楼群,到住宅区的另一端去。远也没什么了,可那地方好歹是个遛鸟儿的地方啊。不管那位驮着木格儿卖蜘蛛卖面包虫的汉子来不来,只要到那儿,办法总是有的。他为给自己找着一个辙感到高兴。不过,这高兴没持续多一会儿。看着电梯毫无反应的按键,他的心算是彻底凉了。
别废话了,放了生吧。回到自己屋里,他喘着,坐到椅子上。穿过门厅的时候,儿子、儿媳和孙女正围着餐桌用早餐。面包,牛奶,还有黄油。他不爱吃,所以他永远等儿子他们走了以后,再吃他的早餐:一杯茶,两块桃酥。儿子他们也都知道,所以他们没有邀请他坐到他们中间来。
“爸,我走了。”儿子和往常一样,推开他的房门,探了探头。
“爷爷,我走了。”接着的,是孙女。
“爸,我走了。”最后,是儿媳。
沈天骢都“唔”一声,都没更多的话。
都走了,清静了。撩起笼罩又看了他的画眉一眼,早把他的桃酥忘一边儿去了。撑着桌角站了起来,到墙角搁鸟食的地方,抓过一把鸡子儿拌小米,用一把小勺送进去,给画眉放进了它秧歌鼓形的食罐儿里,又掰了一小截黄瓜,往那笼里塞进去。其实,食罐儿里小米还有,笼底黄瓜也不缺,老爷子所为,自我安慰而已。没想到那鸟儿的心大概也不佳,一点儿也不作脸,并不往食罐儿里伸嘴儿。沈天骢瘪瘪的两腮上,皱纹哆嗦了几下。他不再看他的鸟儿,把鸟笼提了起来,走出了房间,穿过客厅,来到阳台上。
他打开窗户,这时候他大概得立即面对我曾经面对过的问题。
“您放生?它飞哪儿呀?可北京有它落脚的地方吗?”
甚至他有可能想得更直截:他这是“放生”吗?还是放他的画眉去送死?
从十六层的阳台上朝对面看去,对面同样是峭壁一样立在马路旁的高楼,楼间是峡谷一般的马路,汽车自行车水似的在那中间流。高楼是灰色的,马路也是灰色的。他知道,高楼的后面还是高楼,马路绕过去还是马路。要说没有树,没有草,那不公平。可那可怜的一点点绿,哪儿藏得住他的鸟儿啊。他的鸟儿不得让这些嚎啊叫的轿车卡车摩托车吓得屁滚尿流?哪儿找吃的?土里刨食,哪儿有土啊;林子里奔食,先说说上哪儿找林子去吧!……沈天骢耷拉下眼皮,眼皮裹着眼珠,在深凹的眼眶里凸起一个包,那个包在轻轻地颤着。喉结也在皱巴巴的皮肤下滚动了几下。他睁开眼,把鸟笼挪到窗口,掀开了笼罩,又打开笼门。那可怜的画眉非但不破笼而出,反而被一阵撕心扯肺的声浪吓得往笼里缩。老爷子又垂下眼皮,想了想,他把鸟笼关好,把笼罩罩好,关上了阳台门,回自己的屋去了。
总不能让他把那鸟儿从笼子里抓出来,扔到阳台外边去吧。
他倒没有打消放弃这鸟儿的念头,不过,他想等小孙女下午放学回来,问问她。明天是星期天,或许她能把这鸟儿送到绿地上那老哥儿几个中间,让他们替他养活着?……不行,不行,老哥儿几个得说,这位有病还是怎么着,多好的画眉,就这么舍得!他可记得,当初绿地上结交哥儿几个,一打开笼罩,老哥儿几个全傻了眼:这画眉仰着脖儿,撒了欢儿地哨。老哥儿几个那几只,赶紧又罩上笼罩,听着去了。功夫不到,它不听着,行?它不听着,就得把它憋回去,一憋就是几个月开不了口。为这,老哥儿几个全服了。现如今,不养了?白送了?他们敢接?至少,有心的那位得跟着晨晨回来,问个明白。真是那样,让他说些什么好?……还是让晨晨把它们送到一个清静点儿的公园去吧。天坛?地坛?行啊,哪儿都行啊,只要那儿不是办着展销会。
15.第六节 放生(15)
孙女是傍晚时回来的,她照例比她妈早回来一个小时。***
孙女回来时,他正坐在阳台上往楼下看。孙女穿着一件米黄|色的连衣裙,他看见米黄|色的一点从灰色的马路移到了灰色的高楼底下,好像被这高耸的怪物一吸,吸到自己的肚皮里去了。
门口传来了钥匙开门的声音。孙女开开门了。“爷爷!”孙女在叫他。他“唔”了一声,还没等他的声音出来,已经传过来“砰”的一声门响,他知道孙女已经回自己的房里去了。他脸上的皱纹堆起来了一些。他在笑。孙女已经快小学毕业了,不再是那个每天坐在手推车里,求他推着去看“大汽车”的孙女了。日子过得真快呀。那是十年前的事了。那时候他才七十出头,日子过得还挺快的,不像现在,一天老长老长的,没人说话。现在该着他求孙女了,不是看汽车,是求她帮他去放生。
他蹭进晨晨的小房间,孙女正趴在桌上写作业。她写得专心,飞快。他知道,她要赶在一个恐龙的动画片之前写完它们。她听见他进来了,可她顾不上回头,她正用橡皮往嘴里蘸唾沫,又往作业本上擦呀擦。
他坐在晨晨的床上,等了一会儿。
“爷爷,您干吗呢?”孙女还是没有回头。
“爷爷得求你个事儿。”老爷子说。
孙女回过头来,瞪大了双眼,惊异地朝他望着。
“晨晨,你……你这会儿,敢一个人出门儿了吗?”
“出门儿?……上哪儿?”
&
>
(本章未完,点击进入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