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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生(全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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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生(全本) 第 12 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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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气的,我在他眼里,大概可以说得上是“忘年交”。为了说着方便,姑且叫他沈天骢。其实我先认识的是老爷子的儿子,当然也就先成了朋友。为了我们还能接着做朋友,也得给他起个名儿,且叫他沈晓钟。

    下面说的,除了姓名以外,全是真的。

    沈晓钟不是文学圈里的人。我和他既非老同学,也不是在京西一起挖过煤的“黑哥们儿”。我们认识得很晚,不过,说是“晚”,至今大约也有十年了。

    八十年代初的时候,我的小说颇为风光了一阵。后来我很快就沉默了。沉默的原因,有人说是江郎才尽,有人说是厚积待,也有人说我违反了**《在延安文艺座谈会上的讲话》的教导,应该派我去深入生活……谁说得对,且不用管它了。一个写家沉默的时候也有人对他指指点点、说说道道,光凭这一条,他就应该觉得很幸福,觉得自己的身上洒满了阳光。特别是想到,沉默了,给文艺界的领导人物们,给批评家们提供的还不仅仅是话题,还给了他们深刻的机会、雄辩的机会和稿费收入的机会,我更是觉得幸福。真有那么点儿“牺牲我一个,幸福千万人”的崇高感。

    现在,指点说道大概也差不多了吧?那么,或许现在我可以说说,我到底是怎么了。

    说实在的吧,那阵子,我忽然觉得文学挺无聊。

    文学这玩意儿,雕虫小技而已。古人所说,辞赋小道,壮夫不为是也。所以,所谓文学,也就是拿了别人的故事,说给别人听,还要跟别人要钱的勾当。认可了这一条,踏踏实实地,每天描那么几千字,糊弄老百姓,老百姓还买你的账,那就算不错。可写家们各个要成就“经国之大业,不朽之盛事”,非但如此,还要“冲出亚洲,走向世界”,奔诺贝尔去。结果,反倒把老百姓们给吓跑了。也罢,那我们就糊弄文学青年。文学青年却做买卖去了。也罢,不开眼的东西们!那我们就糊弄文学女青年去也。岂有此理,文学女青年又嫁了“大款”和“大鼻子”。罢罢罢,我们自己糊弄自己行不行?

    或许也能坚持些日子?可管着诺贝尔那笔钱的那帮家伙们,老他娘的不把余光扫过来,你还能坚持多久?于是便没精打采。

    一个肃杀的冬日的清晨,拿定了主意,不再往诺贝尔大军里掺和,奔天坛公园去了。

    森森的古柏中飘游着紫蒙蒙的雾气,一株古柏的树干赫然挂着一面暗红色的锦旗。这气氛让我觉得自己好像不是参加气功训练班来了,倒更像入伙水泊梁山。我到那旗下交了三十块钱,往那张表格上填上姓名地址身体状况,心中已经开始动摇。寻觅独特感觉的职业习惯仍然在伴随着我,我疑心自己是否真的能在这林子里意守丹田。

    我们这一期“鹤翔庄”的学员一共有十八位,七位老爷子,五位老太太,一位身体羸弱的姑娘,三位患了癌症的中年妇女,再就是我们俩——我和沈晓钟了。当然,他的名字是后来才知道的。开始我们都互不相识,好像也没有结识的愿望。我们每天围成一圈,跟着那位气功老师——其实也不过是上一期的学员——意守丹田,澄心静虑。舒展双臂,做翱翔状;仰脖儿振翅,做长啸状。沈晓钟站的位置,正好在我的对面,我当然注意到了他,一位和我年龄相仿的精壮汉子。看他那胳膊、手腕,是铸工?钳工?他那动作哪是“鹤翔”啊,整个儿一个“忠字舞”。我想我和他一定是五十步笑百步的事,不然他也不会时不时地朝我这儿看。两周以后,“十八罗汉”中的十六位都修到了“正果”,一个个迷迷瞪瞪,在古柏林里东扑西撞,撒欢儿打滚儿,凄凉的是我们两个。望着比我们老的,比我们弱的,全都喜气洋洋、心满意足,而我们,压根儿还没明白,怎么才能找出股子气儿来,让它在你身上转来转去……更悲惨的是,那些“得了道”的糟老头子们,没牙老太太们,一个个俨然成了大气功师,还要热心地辅导你,指点你,到你身上寻找自我。更更悲惨的是,又过了一周,老师觉得我们是“孺子不可教也”,请我们到另一个班去了——那班上也有一位“不可教”的“孺子”在等我们去就伴儿。那是一位正巴不得找人说说当年“过五关、斩六将”的老爷子。见了他,我倒稍稍感到了一点儿宽慰。因为据我观察,就他这闹腾劲儿,他会永远和我们做伴儿下去,啥时我们都得了道,他也还得赶一阵子。

    5.第六节 放生(5)

    “这树,比曲阜孔林的差远了!”由天坛公园的古柏,又扯到了淮海战役,“打淮海那会儿,我们的指挥部就安在孔林里。那会儿,我还不到三十呢,我都当了团长了!”

    “你们年轻轻儿的,正是抓挠的时候!到老了,退了,谁理你?说卸磨杀驴吧,过了,可至少也是卸磨撒驴……”

    气功老师没来的时候,全听他的。

    气功老师忙完了别人,会过来关心关心我们,“今儿练得怎么样?”

    “挺好,挺好。”我们说。

    “再练几天,就得气了。别忘了要领。”老师说。

    “是,是。”我们说。

    气功老师走了,又全听他的了。说湘西剿匪说金门海战说仁川登陆说干休所鸡鸭鱼肉大米白面。

    “咱哥儿俩这哪儿是练气功来了,咱这是上党课来啦!”有一次趁着老爷子去撒尿的工夫,我们算是搭上了话。

    “没错儿,咱哥儿俩本来就不是材料,再上上党课,这心里更闹腾啦。”

    惺惺惜惺惺。不过,好像主要不是因为这个,借着这话茬儿,认识认识,都挺高兴。

    “您治什么病?”我问。

    “没病。”他说。

    他笑了笑,递我一支烟。我说我不抽烟。他一人点上了。

    “您治什么病?”他问我。

    “没病。”我说。

    “那好,那咱就甭说什么治病防病的了。我看,咱哥儿俩都是没病找病。”

    两人一起笑了起来。

    就这么认识了这位沈晓钟。

    交深了,互相都明白了,为什么独独我们哥儿俩不能跟别人似的,在古柏林子里撒欢儿打滚儿。

    “您甭说您最近懒得动笔,您也是六根不净。我一看就看出来了,看您那眼睛,一边做着动作,一边往老头儿老太太们脸上乱踅摸。您能得‘气’?您能,我早能啦!”

    “您倒没踅摸,可心里闹腾啊。想着您的老爷子,想着您怎么能辞了职,财去,咱哥儿俩谁比谁强多少!”

    取不到真经,常常成为我们互相开玩笑的笑料。

    和我一样,沈晓钟给气功班交上三十块钱,也有很大的随意性。我们搭上话的当天我就明白,他原来是陪他们家老爷子遛早来了。老爷子刚刚做完了膀胱癌手术,出了院,又要延续多少年的老习惯,提着他的鸟笼子,到林子里待上两个钟头。沈晓钟是个孝子,是不能不跟着来的。也该着他们家老爷子有福,儿子干的那工厂还不景气,百分之七十五的工资,上半天班,因此沈晓钟才能踏踏实实地完成他的使命。

    于是,每天,把老爷子送进了那片遛鸟的人们聚齐儿的林子,他也就忙里偷闲,在天坛公园四处转悠。有那么一天,也被这面雾气沼沼中的锦旗所吸引,来领教领教这让人吹得昏天黑地的鹤翔庄。

    既然都不是意守丹田的材料,还有一位更不是材料的老同志天天在这儿给你上党课,咱就更该彻底绝了望,甭在这儿守啦。

    我们都为对方能成为自己失败的伙伴而高兴。

    一起宣告失败那天,我认识了沈晓钟的老爷子沈天骢。

    老爷子提着两个大大的画眉笼子,一晃一晃地从古柏林子里走出来。这时候,已是日上三竿时分了。冬天的阳光舒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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