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告辞,他苦苦挽留我,说一会儿晓钟就回来了,留下来,一块儿吃晚饭好不好?我说我还有事。他说,那您先去办事,回来吃晚饭。我说哪儿敢再回来打搅。老爷子想了想,说:“那我派您个差:您去办事,顺便帮我买点儿蜘蛛,买点儿面包虫儿来,这您得回来了吧!”
我不能不答应他。
我相信,他留我吃晚饭是真心实意的。我更知道,他那好像不经意说出的请求,其实早已在他的肚子里转悠了不知多少遍。面包虫是为了他的画眉哨起来更有底气。蜘蛛呢,是为了他的画眉需要败一败火。他一定是从画眉屎里看出了名堂。这几天,他肯定没少了为这事揪心扯肺。
我甚至为他找到了启齿的机会而高兴。
10.第六节 放生(10)
不过,要完成老爷子这神圣的使命,“顺便”是万万不可能的。***可是,倒也见过一两位会做买卖的汉子,推着自行车,后货架上驮着一个木格子,到河边柳下,到那遛鸟儿的老人们中间,问他们是不是为鸟买一把面包虫,买一纸筒蜘蛛。可现在,想买,就没那么巧巧儿的事等着你啦。从老爷子那高高的十六层上走下来,到了附近一座名叫“安乐林”的小公园里看了看,又在行人的指点下,找到了一处遛鸟人集中的小树林。遛鸟的老头儿倒见了不少,卖鸟虫的汉子却没看到。人家说,干那行当的人,十天半月也未准来一回。要买,趁早儿,奔官园吧。
说实在的,我领我闺女去儿童医院看病都没这么奢侈过。这下倒好,打了个“的”,从北京的东南角到了西北城,到了官园鸟市,已是收市时分了。好歹给老爷子买下了那宝贝,没有勇气再扔给出租汽车司机三十来块钱,只好坐地铁,奔崇文门,又换了一趟公共汽车,再到沈家,天已麻黑了。
沈晓钟和他的妻子、女儿都回来了。晓钟和老爷子坐在饭桌前,等我吃饭。妻子邱莉,在厨房里忙活。他们的女儿晨晨,趴在饭桌一角赶功课。
不辱使命的我把一纸筒儿蜘蛛和一大包面包虫交到老爷子手中。我特意留心了一下他的反应。他很平静地说了声“受累啊”,并没见喜形于色,当然又是他的矜持。不过,他一刻也没耽误,立刻拿了那虫儿,进屋找他的鸟儿去了。
沈晓钟斜眼瞟了我一下,又撇嘴一笑。
“您还真有闲心。”我看得出,他想说的,是这句话。
当然,他没说,因为还没等他开口,腰间的bp机响了。他进屋打电话,好像是为一桩什么买卖。这桩买卖还没谈完,bp机又响了起来,于是又打了第二个。等他全办完了,老爷子也喂完了他的鸟儿,回到餐桌上来了。
我有闲心?是啊,光有闲心就成了?我还“烧包”呢。买那鸟虫花了几毛钱,坐那出租花了三十八。您没有陪您家老爷子“练”的工夫,我也不是有陪他老人家“练”的瘾。可让我赶上了,又有什么办法?
“嘿,陈老师,您受这趟累,算是帮了我一把。您要是不帮我,明儿我就得把这哥儿俩给放了生,我横不能让人家陪着我在这儿沤死不是?”老爷子完成了一件大事似的,两手相互拍打着,在饭桌旁坐下来,心满意足地端起了酒盅。
“这没什么,捎带手的事……往后,您要用得着我,打个电话到家就成。晓钟那儿有我的号码。”我这人禁不住人家说好话。
“那,您就手儿把号码给我写下来吧。他?——”老爷子瞪了儿子一眼,虽然没说什么,眼神儿里却是把要说的说出来了,“……我呀,往后还是指望您吧!”
一边给老爷子摸名片,一边想的是,脸面这东西,真真儿是惹祸的根苗。
如果再不能把老爷子这点儿事编成小说骗钱,我今儿就赔大了。
想到自己还有这么一条道儿,算是踏实了点儿。
我也端起了酒盅。
六
出了门就想,中国的老爷子们,特别是北京的老爷子们,别看他们还是不动声色,其实他们已经开始闹心了。
几年前的一个冬日,和一个朋友走在立交桥上。一位提着鸟笼的老者也正在立交桥上徘徊。
“看见没有,北京的老爷子们,快找不到挂鸟笼的地方了。”那朋友说。
我的心里一颤。我想,对老爷子们来说,比这更悲惨的或许是,过去的那一套活法儿,就跟这鸟笼儿似的,找不到一根可以挂一挂的树枝子了。
就说那位朋友吧,他的老父亲就没少了跟我抱怨——
“卖吧,卖吧,哪天说不定得把他爹当猪头肉两块五一斤给卖了!……不可能?没那个!现如今谁不跟红了眼的狼似的?您别宽我的心,我早想开了。甭说当猪头肉,剁了卖肉包子都行。别管我啦,您先富起来要紧不是?”
其实,我这朋友是个本分的“倒儿爷”。岂止本分,在我看来,还是个典型的孝子。他老爷子跟我抱怨以后,我问过他,到底为了什么把老爷子给得罪了。
11.第六节 放生(11)
“没有啊……每月,没少往‘柜上’交钱,也没少了给老爷子拎酒买烟。***您说,咱们能亏待了老家儿吗?为了我们家的安定团结,谁不知道得哄住了老爷子呀!……”朋友还真对这事感到意外。
后来他告诉我说,他明白了,有一次他从广州倒回了一批衣服,有一位老街坊到家里来挑了几件,又留下了钱。他把这钱接下了。
“我不接?受得了吗?我得靠这过呢!他倒好,嫌我不顾街里街坊的,丢了他的面子啦。我说,保您的面子,我还做什么买卖?我开施粥棚去算啦……”
要让我说,比起老外们,咱中国还真是孝子多。
就说我吧,不是老爷子的儿子,我都得花上三十八块钱,专门打了一趟“的”,到官园花鸟市场,为这老爷子买回了八毛钱的虫儿呢。这事要摊到沈晓钟身上,他能含糊了?
可这就能把老爷子给哄住了?这就能当上孝子了?甭管是我,还是沈晓钟。
老爷子早晚得把那鸟儿放了生。早晚。
编一篇小说,先让他放了吧。
出了沈家住的那栋楼,我一边沿着喧嚣的马路漫无目的地朝前走,一边想,怎么能把老爷子逼到这一步。
中国的晚辈儿们,哄住了老爷子的,一时;把老爷子逼到了这一步的,早晚。
就说我,打“的”买鸟虫儿的事,干得出。您瞧,我够上心哄着老爷子的了。那也不行,对不起类似沈天骢这样的老爷子的事,也干过。
跟我的关系不知要比沈天骢密切多少倍的一位老爷子——我的一位亲戚,他就肯定觉得我很不够意思,很对不起他。
这位亲戚已经八十有一,退休前是一家研究院的总工程师。东北贫寒的农家子弟出身,靠个人的勤学奋斗,留了洋,解放后成为了化工界很有些权威的人物。这老爷子的学问、人品都是无可挑剔的,只是人世故、社会经验实在不敢恭维。对这老爷子来说,是好事还是坏事,那就难说了。说是好事,当然说不过去。比如,老爷子耗了多少年心血凑成的一本《英汉日橡胶辞典》,因为没有关系,一直找不着地方出版。有一天,来了几位中青年,说他们有关系,要和老先生合作。“合作”的结果,是老爷子积攒的词条全被掠了去,最后出版的辞典上没了他的名字。又比如,老爷子退休前为他们的单位引进了一套美国的设备,作为总工程师,他是技术上的总管,也是谈判桌上的主要角色。谈成了,单位里要组团出国考察设备,无论从哪一方面来说,似乎也不能少了这老头儿。可老爷子混得就是这么惨,这时候,他被撇到一边儿去了。没有怨,更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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