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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生(全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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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生(全本) 第 12 部分阅读(第2/4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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坦坦地洒在老爷子身上,这身影让他身后那墨绿色的古柏林子一衬,透着那么洒脱、闲适,显得我们——看着这老爷子走过来的两位晚辈,一身全沾满了暴土扬烟的滚滚红尘。

    北京老爷子的从容不迫,真的是文化,是哲学,是历史,是我辈永远也修炼不出的道行。

    那会儿,我真的想不出更好的词来概括我的自卑和惭愧了。

    沈晓钟迎过去,从老爷子腰间掏出一个暖水袋似的物件来。他们一起走到一株树下,把水袋里的黄水放了。我这才明白,这是老爷子膀胱的代用物。儿子帮老爷子把那物件塞回腰间。老爷子又提起了他的鸟笼子,优哉游哉地往前走。

    “爸,这是我新交的朋友陈……陈老师。”沈晓钟还没来得及问我的名字,不过,他倒问了我的职业,我说我是“写文章的”,所以,他对老爷子说:“陈老师是……是记者。”

    6.第六节 放生(6)

    “噢,您是干大事的人。***”老爷子冲我微微一笑,算是打了招呼。

    我知道,如果没有沈晓钟这一句介绍,我和老爷子说不定相熟得倒快些。现在可好,老爷子客气过了,大家反倒有几分拘谨。

    老爷子的两张鸟笼子上面,都罩着深蓝色的笼罩。不过,从那鸟笼的大小、形制,还是能估得出里面养的是什么鸟的。一般来说,靛颏笼、红子笼小些,百灵笼稍大,而画眉笼则更大。画眉笼里,当然有养八哥儿、鹩哥儿的;不过,在北京的老者中,养得最多的还是画眉。特别是北京人几乎无人不知的是,养画眉最讲究“遛”,所以,一见老爷子抡着鸟笼子晃之不已,你也能认定这是画眉无疑。

    “您这画眉哨得怎么样?早押上音儿啦?”跟这老爷子最好的话题,莫过于他的鸟了。

    “嗨,没啥,瞎玩儿呗。”

    “您可不是瞎玩儿,不是。”我也够坏的,其实我对鸟经知之甚少,不过,既然知道一点皮毛,焉能放过唬唬老爷子的机会?这大概也是职业使然,您没见写家借着丁点儿的素材就能写一部小说吗?当然,这会儿,拿出一点儿行家的自信,是为了哄得老爷子高兴。您想啊,老爷子的宝物,让一个外行夸,是什么劲头儿?让一个内行夸,又是什么劲头儿!

    其实,我卖的这个关子,真的是皮毛而已,不久前去参观旧京风俗展览,才知道养鸟者仅鸟笼一节就有那么多讲究。内行人不用开笼罩,只要看一看那笼子的笼抓,便能知晓主人的品位。一个大抓钩,下面再张开四个抓儿腿,把个鸟笼牢牢抓起。这鸟笼的神气,全在这抓钩上哪。我看这老爷子鸟笼的笼抓,也分不清是铜抓、铁抓还是钢抓,反正是觉出了那么一股子气韵。管他!夸他,没错儿!

    “大爷,我是外行,真的,外行。”我说,“不过,光看您这‘抓’,我就服了。您说什么?您瞎玩儿?那全北京还有不瞎玩儿的人没有?”

    我要是说“笼抓”,那就明摆着是外行了,可我说“抓”,我敢说,我把老爷子唬住了。

    “您要是外行,全北京也没内行了。”老爷子呵呵笑了起来,“就冲您说的这两句我就听出来啦,着调儿,陈老师!……我这两张笼子,前清傅三儿的紫漆,您知道,傅三儿的靛颏笼子出名儿不是?这画眉笼子倒稀罕啦。说句不好听的,您这眼可够刁的——这‘抓’,也还真不是大路货,真正的前清内务府造办处的活儿……”

    就这么,又认识了沈家的老爷子沈天骢。

    沈家住在宣武门内一座大杂院里。那儿离天坛可够远的,怪不得老爷子到天坛遛鸟得由儿子陪着——儿子得蹬上小三轮车,拉上他,再拉上他的鸟笼啊。沈家住的那院子,过去可不是大杂院。光看那门,气派就不小标准——广亮大门,筒瓦,起脊,脊上一对“蝎子尾”翘然昂然。门洞上方,横槛上四块六角形的门簪,“平安吉祥”四个字还依稀可辨。敞开的大门已经斑驳了,可是能看得出过去是朱红色的大门。也就是说,这大院过去起码住着位公侯。如今,这院子当然由老百姓们当家做主了,头进院子住了三家,二进院子住了四家。沈家住在里院一明两暗的三间东厢房。

    说实在的,自从这爷儿俩请我来了这一次,我就成了沈家的常客。按说,先认识了沈晓钟,又和他的年龄相仿,应该和他走得更勤才是。可是,后来倒和老爷子混到了一块儿。

    也是,沈晓钟每天完成了自己的“护送”任务,再也不沾家。百分之七十五的工资给谁,谁都得忙活着另找活路。沈晓钟见了我就念叨,是另找合资厂子干,还是辞了差使,自己干。倒是我,有一阵子没少了往老爷子这儿跑。后来我是越来越看明白了,老爷子算得上我们老北京的一个人物。这大宅门儿,就是他祖上传下来的。打他爷爷那辈儿开始不争气,一点一点地卖祖产,卖到了最后,只剩下这座院子。老爷子年轻时也是吃“瓦片”为生,吃到最后,更惨,只剩下这三间厢房了。即便到了这会儿,您听听老爷子话里话外那口气,还是那么不急不躁、不紧不慢的呢。

    7.第六节 放生(7)

    “心里就是搁不住事。”有一天,他提起自己的儿子,“老话儿说得好,‘人家骑马我骑驴,后面还有赶脚的’呢,你着什么急?到你饿肚子那会儿,全中国的老百姓就得饿死一半儿啦。他呢,就不听我的。起急。急坏了身子是谁的?是你自己的!”

    说真的,就这一套,不要说那些“一万年太久,只争朝夕”的改革家了,就是他儿子都不能容忍。

    “您是不急。您有急的事吗?说古,您是得慢慢悠悠;遛鸟,急了行吗?”我见过他儿子当面抢白他,“可是……我把这辈子也交待在这儿,行吗?”

    “不行不行,你可别学我,儿子。你这一辈子可不能交待在这儿。你是出将入相的料,耽误了咱家事小,百分之二十五工资,算啥?耽误了国家就麻烦啦。你好好的,奔去!……我可不敢拦你。”如果说,老爷子也有急赤白脸的时候,那就是他幽默的时候。

    我想,或许是老爷子从容不迫的哲学给我的印象太深了,所以,当他以另一种面貌出现在我面前的时候,我才感到那么震撼吧。

    是的,一个月前,再见到沈老爷子的时候,我现的,的确是另一番景象了。

    五

    在那之前,我已经有半年没有到那大宅门去了。这半年里和赵大年一起忙那部三十集的室内剧《皇城根》,紧接着又把这玩意儿改了部长篇,整个儿成了一架写作机器。半年前我可是沈家的常客。沈老爷子对旧京掌故的博闻强记,简直让人眼晕。说句直的,我要是不从他那儿多淘换点儿东西,我就是傻瓜。那时,我应台湾民俗刊物《汉声》之约,撰写旧京三百六十行采访录。动笔时才现,有不少材料属道听途说,原有的几位可采访者,大数已为故人,这让我上哪儿去核实?急之中,登沈家门,向老爷子请教。他非但帮了我这大忙,还为我提供了不少新资料。《皇城根》里用的不少素材,也来源于此。不过我忙活完了,也就是一个月前吧,再到那宅门找老爷子续这段交的时候,我可傻眼了,那宅门哪儿还有啊!甭说宅门了,整条胡同都平了!

    想查找沈家的去向并不是难事,走进那间跟着打桩机一块儿“咣当咣当”哆嗦的搬迁办公室,很快就知道我到哪儿能找到他们。

    北京是越来越大了。像翠华小区,都摆到南三环路以外去了。这地方我是知道的,过去是一片黄土坑。旧京百姓烧煤,须以黄土掺和,而这儿,就是出黄土的地方。不过,很早,这儿就只留下一个地名了。如今,连这地名好像也要被人忘记,大多数人们只是知道翠华小区了。我站在小区的楼群前面,不知为什么,觉得自己就跟站在黄土高原的塬底似的。又想起了美国的科罗拉多大峡谷,我现在是站在了谷底。都市规划者们好像恨不得建成几栋无比高耸巨大的大厦,把全北京无房户特困户搬迁户危房改造户的问题终其一役,所以就有了这如水库大坝一般的高楼。一幢幢米黄|色的楼体壁立于面前,壁立于身后,你当然就到了黄土高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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