么样?”他像只缩脖鹦鹉似的把脑袋一抖。
“那还用说吗?您的手艺——誉满全球!”
我可没想到,逗他这么一句,又把麻烦招来啦。
“取取耳吗?”
这意思好像是问我是不是挖挖“耳底子”。这可挺悬——就他那哆哆嗦嗦的样儿,他要是往我的耳膜上捅那么一下子,那我可完了。
“朝阳取耳!”嗓子眼儿里老转着一口痰的老头儿先替他吹了,“小伙子,这还不取?!我可是奔着蔡师傅这一手儿来的。”
“不够交,我可不敢给您取。您要是上卫生局奏我一本呢?”剃头匠眯起眼睛,笑着对他的老主顾说。
照这意思,老头儿这还算是给我面子呢。得啦,您不就是高兴了,想在我这儿露一手儿吗?也该着我倒霉,谁让我把您那点儿得意劲儿煽起来了呢?取吧。
老头儿把理椅子挪到窗边,让我坐好,然后,揪着我的耳朵找窗户外面透过来的亮光。敢就他娘的这么“朝阳取耳”啊!他拿过一把三棱刮刀似的玩意儿,探在我的耳朵眼儿里转来转去。
“哎哟,您这干吗?镟耳朵?”
“傻小子!我得先用铰刀把耳朵里的毛铰净!嘿嘿……”他那黑洞洞的嘴巴里扑出一团热气,喷在我脸上。
先是铰,再是掏,最后用一把毛茸茸的“耳洗子”把耳朵眼儿刷干净。我这耳朵也真他娘的给他作脸,让他掏出了一大堆。两个捧臭脚的老家伙又像欣赏珍珠玛瑙一样,盯着这堆耳屎,“啧啧”了半天。
“瞧您刚才犹犹豫豫的,还不想掏呢!”剃头匠背着手,弓着背,在屋里来回走着。不知这是休息,还是成心等着我们把他的“战果”欣赏个够。
“蔡师傅,有句话不知该问不该问。”那位“忠祥大哥”说,“您年轻那会儿,当然是没有拿不起来的活计了。可这会儿,不知有的活计还干得了干不了……”
“您说的是‘放睡’?那是咱的饭辙。”蔡老头儿不当回事儿地笑了笑,“有什么干不了的!您没看我每天都揉搓那两个保定铁球?”
32.第五节 鬈毛(32)
“嘿,那可真够意思了啊!”
“够意思!我也早想问您哪,可看您也呼哧带喘的了,就没敢开口……”
这回的麻烦可不是我招的了,我他娘的连“放睡”是什么都不知道哪,可这麻烦还是落我身上了。***其实,拿这俩老头儿中间的任何一位练一练,他都得美得屁颠儿屁颠儿的。瞧他们那个巴望劲儿。可这蔡老头儿大概对我的光临格外高兴,所以他特别问我乐意不乐意“放放睡”。
“敢!”我也豁出去了,跟他逗闷子逗到底了。我装得和真的一样,“您没问问,我奔什么来了呀!”
“哦?您哪儿疼?”他的眼皮子耷拉下来。
“哪儿都疼。”
他扯过一把小板凳,让我坐了下来。又搬过来一只高点儿的方凳,坐到了我的背后。抬起一只脚蹬在我坐的小板凳上。“靠过来!”话音没落,他已经拉着我靠在他的腿上了。这叫他娘的什么“放睡”呀,就是晃胳膊捏膀子!哎哟哎哟哎哟,这老头儿手劲儿还真大。
“不使点儿劲儿,病能好吗?”老头儿得意一笑,眯起眼睛,像在专心听着我骨节儿的声音。他一会儿揪着我的胳膊没完没了地抡圈儿,一会儿又把这胳膊抓起来,一屈一弹。“小伙子,放心!闪腰岔气,落枕抻筋,包好!”
“家伙!我还以为您没这气力了哪!”
“现今的大理馆里,可见不着您这一手儿喽!”
“年轻的干不了哇,您不信问问蔡师傅,他孙子干得了吗?”
“他?他见都没见过!”
…………
“怎么样?松快了没有?”
把我浑身上下捏捏捶捶了一大通儿,他总算松开我,站了起来,长长出了一口气。
“松快了!松快了!松快多啦!”
我赶快站了起来,咧着嘴向他点头。我出的那口气一点儿也不比他短。
“谢谢您啦,真是太谢谢您啦!”
“您还别客气!今儿我是高兴了。不是我夸您,这年头,遇上个知好知歹的年轻人还真难得哪……”
没错儿,全北京也没第二个人像我这么“知好知歹”了,心甘愿把您这点儿“绝活儿”全领教一遍。理了个“傻青儿”脑袋还不说,本来我他娘的哪儿也不疼,让您这么一通儿捶打,骨头架子都差不离儿酥了。不“难得”怎么着!
“您笑什么?”
我真该向他宣布:要不是你们家“盖儿爷”让我来哄哄您,我才不受这份儿洋罪呢!——假如真的来这么一下子,那可太逗了,老头子还不得当场“弯”回去!
当然,我不会真的这么干。甚至连老头儿左瞄右瞄理出的“傻青儿”脑袋,我也没按原来想的给胡噜了。因为我脑子里突然冒出了一个念头儿——我得留着它,让“盖儿爷”看看,他爷爷把咱哥们儿糟蹋成了什么模样儿。
我立刻坐上20路汽车,奔东单去了。
十一
“盖儿爷”那家“丽美廊”在东单很是显眼。在遇见“盖儿爷”之前,我对它已经有很深的印象了。它在东单路口的西北侧。不知为什么,这一侧的地势比长安街的路面高出一截,所以,常从长安街过的人很容易就现,这儿昨天刚变出个什么“江苏商店”,今天又多出了一个“金房子”服务中心。“丽美廊”也属于这突然“多”出的花样儿中的一个。
“廊”的门面倒不大,顶多也就四五米宽,可装修得还挺洋——门窗框架是一水儿银灰色的铝合金。茶色的大玻璃门两边,是直落地面的玻璃窗。一边,高高低低地摆着粉红色、浅黄|色、|||||乳|白色……各色各样的冷烫精、护素、乌|||||乳|、定型水;一边,是使着飞眼儿的、露着膀子的、拧着脖子的……一个比一个“浪”的小妞儿们留着各种型的照片。透过橱窗和玻璃门,可以现廊里面的墙上全是镜子,这使它更添了几分豪华……柔和的灯光。音箱里出的迷迷瞪瞪的歌声。进进出出的,因为漂亮而傲气十足的小妞儿们,时不时飘过来的香味儿……你还别说,我不止一次从这儿走过,有时候想起了西苑饭店新楼的酒吧,有时候想到了电视广告里飘飘悠悠、哆哆嗦嗦地占满画面的披肩,有时候还勾起了一点儿挺流氓的想入非非。比如它为什么偏叫“廊”?名称本身似乎就有那么一种莫名其妙的挑逗味儿,就甭说那些小妞儿们的大照片了。就说那些粉红的、浅黄的、奶白的“蜜”们、“霜”们、“露”们,看一眼,好像也和见了妇女用品商店橱窗里那些越做越招人胡思乱想的|||||乳|罩们、连裤袜们一样,心里有一种难以形容的感觉呢。不过,我可一次也没想到,这样一家“廊”,会和“盖儿爷”——总是可怜巴巴地挤眼睛的剃头匠的孙子——有什么关系。
33.第五节 鬈毛(33)
临近“丽美廊”时,我的心变得很坏,刚才在辘轳把儿胡同和蔡老头儿逗闷子落下的那一点点开心劲儿,早没影儿了。倒不是因为刚才在公共汽车上,这个“傻青儿”脑袋招得好几个小妞儿偷偷地抿嘴儿调脸儿。尽管这也挺让人恼火,可这就跟浑身上下让老头儿捏得骨酥肉麻后的感觉一样,品品这种哭笑不得的滋味儿,也挺有意思。有时候,人是很难解释得清楚自己为什么忽然就烦躁起来的。这回我却知道,和昨天晚上回家时一样,全是因为当了“盖儿爷”的“短工”的缘故。比起昨天来,今天是真的给人家干上了。干的结果,是真的当上了名副其实的“傻青儿”——比当年的“盖儿爷”强不了多少的“傻青儿”。所以,比起昨天来,更他娘的觉出了一种实实在在的屈辱啦。
我推开廊的茶色玻璃门,“盖儿爷”正在里面忙着。昨天在音乐茶座上见到的那个小妞儿,也穿着一件白大褂,走来走去地忙活。我用手指在玻璃门上弹了几下,他扭过脸,朝我扬了扬手,随后走了出来。
>
(本章未完,点击进入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