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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
话还得往深里说,我们北京老爷子的这份从容不迫,也不是是人就能学来的。先,您得明白,这叫什么?这叫“派!”这“派”就不是装得出来的了。也是,当孙子重孙子的年月,住的是四合院里的倒座儿;熬着熬着,老爷子过去了,他爸成了老爷子了,他就熬到了东西厢房。现在,他自己成了老爷子,住进了大北房,就跟一个人熬到坐了金銮殿似的。您熬不到这个份儿上,您拿得出这个“派”?其次,您还得明白,还是**他老人家的那句话:“世界观的问题,是一个根本的问题。”我们北京老爷子的从容、踏实,关键还是人家心里从容、踏实。不知道您听没听过他们过去唱的那《太平歌词》:“人要到了十岁,父母月儿过;人要到了二十,花开了枝;人要到了三十,花儿正旺;人要到了四十,花儿谢了枝;人要到了五十,容颜改;人到六十,白了须,那七十八十争了来的寿,要九十一百古又稀。阎王爷好比打鱼的汉,不定来早与来迟。今天脱去您的鞋和袜,不知明晨提不提。那花棺彩木量人的斗,死后哪怕半领席。空见那孝子灵前奠了三杯酒,哪见那,死后的亡人,把酒吃?您空着手儿来,就得空着手儿去,纵剩下,万贯家财,拿不得。若是趁着胸前有口气儿在,您就吃点儿喝点儿乐点儿行点儿好积点儿德维点儿人那是赚下的……”有了这境界,也甭管天下“太平”不“太平”,这心里就先太平了。这天下不太平的根儿,全在这心里不太平上哪。咱们的老爷子们倒好,知足,七老八十了,已经活得够本儿,赚了,乐不乐?趁着胸前有口气儿,再遛遛鸟儿,拿拿弯儿,甭管能蹦跶几天,全是赚的。在这境界,才有那从容不迫的风度,知足常乐的雍容。
我真说不清楚,对老爷子们了解到这一层,于我来说,是好还是不好。
没少了喟叹:你呀,想活到人家那境界,且哪!
三
要说咱中国是比美国强。至少,这活法儿就比他们强。
我去过美国,而且,还去过美国的老人院。我去的那家老人院,在华盛顿的威斯康星大道上。所以,咱见过中国都的老爷子,也见过美国都的老爷子。
美国的老爷子们(连老太太们也算上),那道行差远了。他们闹腾啊。
其实,美国的老爷子们、老嬷嬷们的闹腾劲儿,您就是不去美国也能知道,您看过没看过北京人艺演出的《洋麻将》?那出戏编得挺绝,两个钟头的戏,只有俩演员。场景只有一个。于是之演那老爷子,朱琳演那老太太。去看戏之前我就犯嘀咕:您说,这戏怎么演?谁想到那戏挺棒,让人看着忍不住乐,品着又忍不住心里酸。那戏说的就是美国的老头儿老太太们,那心里是怎么闹腾的。
我没有想到,我沿着威斯康星大道老人院那长长的、蛋青色的走廊小心翼翼地往前走的时候,这“闹腾”会落到我的头上。
如果没有这一次遭遇,我对这家老人院的参观,真的不过是一次“参观”而已。
老人院的负责人,一位彬彬有礼的黑人妇女,坐在她宽大的写字台前,周详地向我介绍了这家老人院的况,耐心地回答了我的每一项询问。随后,她招来了护士长,领着我沿长长的走廊一路看过去。我被轻声细语地告知,这儿是单人房间,那儿是双人房间;这儿是护理台,那儿是娱乐室。护士长还特意在一扇门前停下脚步,告诉我这门上有防止病人出走的装置,当那些精神恍惚的老人们企图开门外出的时候,护理台会立刻得到报告……主人的周到是无可挑剔的,他们做到了为一个来访者所能做的一切。我当然也中国式地频频点头,又中国式地把听到的一切一一记到采访本上。不过,我得承认,我心不在焉。我似乎预感到要生一些什么。要生什么事?我不知道。
3.第六节 放生(3)
这时候,他出现了——个子矮矮,脸部瘦削,象牙色的脸上挂着褐色的老斑,薄薄的鼻翼近乎透明,这让我想起了蜡像馆里的蜡像。他那轮椅突然出现在我面前的时候,我简直闹不清他是什么地方冒出来的。他盯住我的脸,不错眼珠地看着,瞳仁里闪着蓝幽幽的光,这让我心里有些毛。他看了好一会儿,眼皮耷拉了一下,很快又撑了开来。
“年轻人,你唱歌吗?昨天夜里,是你唱着歌,从这儿走过的吗?”
他终于开口了。
心里一动。我明白,果然,是有件事要生了。
可是,你怎么回答他?
昨天夜里,唱着歌,从他门外走过的,是你吗?
“我……我……”一时间,竟然不知怎么回答才好。我侧过脸,朝护士长投去求援的一瞥。
护士长微笑着走上前来,朝老爷子叽里呱啦地说了一些什么。猜得出,她在替我解释。
可是,老爷子眯起眼睛,在护士长的叽里呱啦中摇头,一下,一下。
这神气让我想起了北京那些任性的孩子——“不听不听,小狗念经。”他们说。
“年轻人,你昨天唱得真好!请为我再唱一个吧!”他说。
我结结巴巴地告诉他,他一定是搞错了,我从中国来,来这里参观,今天是第一次到这里,昨晚上,我住在乔治镇。再说,我也很少唱歌,更不会唱英文歌。
“不不不,是你,一定是你!”他迫不及待地打断我的话,朝我仰起了脸,抑扬顿挫的英语倒有点儿唱歌的味道了,下巴随着这一抑一扬的节奏,又开始一左一右地画着弧,“昨天夜里,你从走廊走过,你高声唱着,真好听啊。你再为我唱一个吧!请求你,真心地请求你!”
我敢说,我这一辈子再也不会忘记这渐渐浸入泪水的蓝色的瞳仁。
您说,我怎么就那么笨。我当时就知道傻笑,向他表示歉意。我拉起他那干瘦干瘦的右手,另一只手又凑上去,往他那手背上深地拍了拍。我到底没给他唱歌。就这么着,让他眼睁睁看着我,离开了他。
实话跟您说,一眨眼那工夫,我还真的把平生会的那几歌往脑子里过了一遍。可惜的是,我就会唱几**语录歌,再就是《东方红》《大海航行靠舵手》了。
我到底还是没有唱。我唱不出来。
我很快就开始后悔——哪怕你给他唱一遍《大海航行靠舵手》呢!
不过,这后悔更快地被心中闪过的另一个念头冲淡了:美国的老爷子们,您这是干吗?八层大楼住着,一人一屋,好吃好喝。有电视看,有电话打。您这儿多安静,多清闲,多舒坦,多自在。舒坦得让我进了门大气儿都不敢出,李白讲话“不敢高声语,恐惊天上人”。不说您是天上人吧,在这地界养老,也和天上人差不多了。您还闹腾什么?您真该跟我们北京的老爷子们学学,知足,知命,不说全世界、全中国吧,至少,全北京,就我老头子得意、美气,活得开心,过得踏实。那才真叫会活呢!
想是想到了,我可没给他们上这一课。说有什么用?中国多少年了?美国才多少年?他听得明白不明白且不说,就算他明白,他学得来吗?
四
扯远了。其实也不远,因为我得告诉您,我是怎么想讲一个北京老爷子的故事的。
是的,都说北京的老爷子们活的舒坦、自在,从容不迫。假若有这么一天,有那么一个北京的老爷子,和你在美国老人院里遇上的那位一样,也那么凄凄惶惶地站在你面前,虽说他没要求你为他唱一曲儿,可他要求你帮他去一趟鸟市,为他的画眉买几条虫子,他还朝你要你家的电话号码,他说保不齐哪天还要去电话“打搅”——还是遛鸟儿、买虫子之类……你会有何感想?
要说我为招来的这“麻烦”后悔,那倒不是。说实在的,立即想到的,却是美国那一幕。北京的老爷子到底还是属于北京,他的请求是那样漫不经心,一种无可无不可的样子。您要是不留意,还真不会当回事。您绝对感受不到面对美国老头儿时的那种惶恐和尴尬。然而,我却看出来了,那深藏在心灵深处的一双眼睛,和大洋彼岸渴盼地盯着你的那一双,一模一样。
4.第六节 放生(4)
这篇小说,就由这儿拿定了主意。
这位老爷子跟我关系不错。说句不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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