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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生(全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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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生(全本) 第 11 部分阅读(第3/4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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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那样,斜楞楞地懒得瞥我,反而温柔得像一只老山羊,还没完没了地盯着我。

    “森森,别走别走,先回来一下,先回来一下。”他用空出的那只手扳我的肩膀,简直是搂着我回到家里的。

    他把我按在那条长沙上,微笑着从皮包里拿出一小听雀巢咖啡,说这是外宾刚送他的,我要是爱喝,尽管拿去。这可真他娘的让人奇怪透了。他这股子热乎劲儿,总不会只是为了送我一听咖啡吧?想变一变“思想工作”的方法了,怀柔怀柔?我爱答不理地任他在那儿跟我套近乎。我拿起那听咖啡,看那上面的说明。

    “你的头是在哪儿理的?不错。这精神状态就对头啦!”

    噢,怪不得他这么热乎,怪不得他老盯着我看,原来是为了我的头。他以为我这头是为了他剃的哪。

    “其实,你们这一代人本质是好的。”他开始表“社论”,“……火气嘛,大一点。我也是从年轻的时候过来的,谁没有一点火气?没有火气了,还叫年轻人吗?……”

    我翻了他一眼,突然想笑。我绷起嘴唇,磕头虫似的点头。我想起了他在演讲比赛的主席台上点头的样子,我想试试学得像不像。他点头不像一般人那样是“点”头,他“点头”不如说是探着脖子在“招下巴”,一下一下的,显得那么“深思熟虑”。

    我这一“点头”,他更来劲儿啦。

    “就说你的头吧。前天批评了你,你还不通嘛。当然,我也有缺点,态度急躁。不过,火气一下去,你还是能分清是非美丑的嘛,这就证明……”

    本来,我只是觉得好笑,这乐趣大概和上午哄那位蔡老头儿时的感觉差不多。可是,看着他这神气活现的劲头儿,我可笑不出来了。这些日子憋在心里的那股火儿,又“呼”地冒起来。

    “行啦行啦行啦,您别这儿没完没了啦……”我站起来,到他对面的一个小沙上坐下,从兜儿里摸出那沓钞票,一张一张地数着。我把八张拾元的票子捻成了一个扇形,摁在茶几上,“我可真纳闷儿,您干吗老跟我这头过不去?您瞧,这是八十块钱,给您搁这儿啦。前天,我已经说过了,往后,脑袋,是我的脑袋;头,是我的头。我是梳大辫儿还是剃秃瓢儿,您都免开尊口吧……”

    他一声没吭,坐在那儿呆。

    “您呀,整个儿的,猴吃麻花儿——满拧!”我胡噜了几下脑袋,笑嘻嘻地说,“我要是一五一十地告诉您,我怎么就剃了这么个脑袋,那得另找工夫,得等我高兴了。反正这么跟您说吧,至少,这和您那些废话没有一点儿关系!”

    说完,我就走了。看来,我还是当不了彻头彻尾、彻里彻外、死皮赖脸的浑蛋。

    我还是活得太认真。尽管这个世界上说不定只有我一个人这么看。

    唉,那么,“盖儿爷”那儿呢?下个月还去不去辘轳把儿胡同1号剃脑袋了?

    明儿再说吧。

    1.第六节 放生(1)

    一

    读者,我应该老老实实地告诉你们,我碰上了一个难题。

    按说我也是写过一些东西的人了,可在我的写作中,还没有过这样的事。

    刚刚,就是在刚刚,我已经把为《绿叶》写的小说《放生》写完了。按照过去的习惯,我所剩下的事是:把它装进信封,给编辑部寄走。然后呢,踏踏实实去睡我的觉。可是,我没事找事,大概也是因为有些自鸣得意?我把这小说又读了一遍。问题就出在这时候。在读完了这一遍之后,我的心里突然冒出了一个古怪的念头。我问自己,这个故事比起你为这故事准备的那些素材来,比起你由那些素材而引的那些想象来,究竟哪一些更为有趣?

    我为这疑惑而怦然心动。

    我是不是站在了一种新的文体抉择的十字路口?

    是的,我为你们编过了不少的故事。或许你们还能记得《盖棺》和《丹凤眼》,记得《找乐》和《鬈毛》,可我实话告诉你,我编得有点儿腻了。你是不是也有这感觉:听得有点儿腻了?那么,我还有必要再为你拿出一个《放生》吗?

    你们试着不再读一个故事,而是去观赏一个写家编一个故事时,那心灵的隐衷,思绪的飞升,如何?

    而我,不再给你们说一个故事,只是把自己面对着素材时的胡思乱想和盘托出,那又会怎么样呢?

    面对着抉择,我知道自己的麻烦来了。

    我得放弃三天的写作成果。那个编得圆满周全的故事,即使不作废,也得打个乱七八糟。

    要命的是,稿在即,编辑部会不会给我更多的时间?

    更要命的是,天知道,你们会不会喜欢。

    然而,一个写家,当他突然现了一种有可能独具魅力的叙事角度,他是可能放弃的吗?

    那么,就让我们试试?

    二

    本想讲的,又是一个北京的老爷子的故事。

    我也不知道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对老爷子们生兴趣的。

    有一位批评家谈到我的作品时,说出了一个使我意外的看法。他说我写得稍好一点的形象,多是老人。

    他举出《盖棺》里的魏石头,《辘轳把儿胡同9号》里的韩德来,专以老人为主角的《找乐》就无须说了。即便是以年轻人为主角的《鬈毛》吧,他说,那位“盖儿爷”的爷爷——一位在廊林立的都市愈孤独悲怆的老剃头匠——也许比之于“鬈毛儿”更为成功。

    我实在难以接受这种说法。大概是敝帚自珍的缘故,自觉着笔底下的年轻人也写得不错。不过,我也得承认,我的确更愿意到公园里,到护城河畔,到老年活动站,久久端详那一张张爬满皱纹的脸,那一双双浑浊的、焦点渺渺的眼睛。你盯住了他看吧,盯住他,你会突然觉得从幽深旷远的心灵深处,缓缓地流过来一条河,一条宽宽坦坦、默默无的河。

    我一直不明白,为什么会产生这样的感觉。

    有一天我忽然现了,这感觉原来来自于老爷子们身上一种最基本的气质,这气质只四个字便可概括,“从容不迫”是也。

    我们北京的老爷子们,就在这从容不迫里,活得有滋有味儿。

    听过那古老的北京儿歌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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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第六节 放生(2)

    这哪是“耗子大爷”,这活脱就是我们从容不迫的北京老爷子呀。您要是再把“上街遛弯儿”改成个“上街遛鸟儿”,那就更像了。不信您这就上街看看去,走不出两站地,你保证能看见一位提着鸟笼子、优哉游哉地走过的老爷子。有的只提一个,晃着悠着,透着那潇洒随意;有的左提右携,迈着四方步,一人占了半条便道,透着那么有主心骨。也有的骑着自行车或是小三轮,身前身后让鸟笼子围着,招摇过市。开个不雅的玩笑,真有那么点偎香倚玉的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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