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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生(全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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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生(全本) 第 5 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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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您往里请!”……以至于不少人误以为他是剧院的院长或是本剧的编导,这都是确实的。他觉得这有什么,他是江先生介绍来的,他是给江先生当“门脸儿”来了。所以,他和以前干他喜欢干的事儿一样,欢欢实实地忙活起来。可后来他现,不对啦,剧团里的人拿一种什么眼神儿看着他啊!小青年们拿他“开涮”,叫他“李导演”、“李院长”,这倒也罢了,就连江先生好像也嫌他站的不是地方了。每次演日,当他兴冲冲地换上那身中山装,到剧院门口准备张罗时,江先生总找个话茬儿把他从身边支开。让他去端花盆啦,去看看贵宾室安排得如何啦,一来二去的,他明白啦:穿着中山装,在门口握手、寒暄,那是高雅之人干的事,那不是自己欢实的地方!可他又有几分伤心,莫不是因为自己到那儿站着了,你们就该翻白眼珠儿,在话音儿里掺粉子味儿吗?人哪,得将心比心,替人设身处地。他喜欢剧院,他为它得意。他想起自己是剧院的人,就觉得挺提气。站的不是地方,你们就不能明说吗?别人不知道我,江先生您应该知道我的呀!

    4.第四节 找乐(4)

    知道你?你不能老找着机会把心窝子掏给别人吧?你就是真掏了,人家知道你了,又怎么样?

    他四十岁出头才娶了个“二锅头”,没两年,老婆生下德志,得了产后风,死了。***老婆死了几年没续上,说老实话,谁能不动点儿凡人之念呢?更何况每天看着那些如花似玉的女演员。有一天他从楼下走过,听见二楼上水声哗哗,女人的笑声话声传来,他想起这是女浴室,女演员们刚下戏,在洗澡。他也不知道自己那是怎么了,走不动了,放慢了脚步,仰起脸儿,看着那扇打开的窗户,好像巴望着从那上面看出点儿什么来,其实什么也看不见。可这成毛病啦,每回路过那楼下,他都忍不住放慢了脚步,仰脖儿看两眼。没想到,不知被谁反映上去了。

    大概因为他最服江先生,所以,还是江先生找他谈的话。说真的,江先生也知道那看不见什么,他要是一口咬定没看,这事便过去了。可他说:“我错啦。我是想看来着,可看不见。”他觉得这有什么,谁能没有点儿邪念?咱不再存这心思就是啦。唉,这回人家倒是知道你了,结果呢,整个儿屎盆子给你自己扣上了,反倒给人当笑料儿啦。那些漂漂亮亮的女演员们本来“李大叔”、“李师傅”的叫得甜着哪,脆着哪,这一下倒好,全撇嘴啦。小伙子们那话就更损了:“老李头儿,玻璃店里卖镜子啦!”……他们还都是识文断字之人,都是文雅高贵之人呢,他们要是真像人家柳下惠,坐怀不乱,倒也罢了。可他们有的人一边取笑他李忠祥,一边又“搞破鞋”,这不装孙子吗?

    李忠祥蔫儿了,再也不像以前,今儿“萧长华”,明儿“杨宝森”了。从这以后,有人给他介绍过几个后老伴儿,如果是以前,很可能是一句话的事儿,“成”或者“不成”。可现在,他也不知道为什么给自己立下了一个规矩,非把那事儿告诉人家不可,纯粹是为了考考人家似的。有几个就因此吹了。吹就吹吧,正好。找个娘们儿回家,天天当着你的面,假模假式的装孙子,谁受得了!

    “文革”临开始那年,他和剧场卖票的鲁桂英好上了。那年他五十五岁了,鲁桂英五十岁,是个寡妇。别的心思没有,老了老了,找个伴儿,有个说话的人儿,也互相有个照应。两个人平常关系不错,可真把这事儿摊开的时候,李忠祥立刻说:“我得明告诉你,我在剧院里名声不好。有一档子事……”“别说啦别说啦,”鲁桂英打断了他,“八百年前的事儿啦,我知道。再说呢,都从那个岁数过来的,谁还能没点儿上不得台盘儿的心思!”

    在这之前,因为鲁桂英有仨孩子,李忠祥还有点犹豫,可听了这句话,心里一热,齐啦!这么多年,没人跟他说过这么一句话,好像人人都是正人君子,就他是他妈小人!其实,躺被窝儿里摸着自己的心窝子想想,真的就没有一点儿上不得台盘儿的心思?……咳,还生这份儿气干什么?这不有一个鲁桂英吗?真能找着这么一个能说上话的人当老伴儿,也就不错啦。可是,他和鲁桂英的事到底还是没成。鲁桂英的婆家挑着孙子孙女跟他们的妈妈闹,自然少不了关于他的很难听的话。桂英怕伤他,只是说,孩子们都长大了,也快熬出来了,就算啦。其实,真正原因他已经从别处听到了。

    李忠祥老了。“文革”结束那年,已经六十五了,他该退休了。可临到眼前,他又有点儿舍不得了,特别是舍不得那出写杠夫的戏。那是剧院的保留剧目。一听人提起这出戏,他就心动。虽然他再也不会鲜衣华服,凑到江先生身边,在剧院门口迎宾了,也绝不会再提一句民国二十四年江先生如何在野茶馆找他聊天的事。剧院伤了他的心。可如果不是因为后来他又忍不住干了一次蠢事,又伤了一次心的话,他还想在剧院多待几年,多看几遍那出戏哪。

    “文革”中,他是“救”了江先生一命的,江先生不知道就是了。那时候江先生挨整,报纸上点名,广播里批判,看来是要不得了。有一天他路过康乐酒家(那会儿改名儿了),在大玻璃窗外看见江先生一人在里面闷头闷脑地喝酒,桌上摆了好几样菜。他心说不好,跑回剧院,偷偷写了个字条,大意是说:我们爱您的戏,您想开点儿。扫盲班的文化,多了,他也不会写了。名字他可没敢落上,只好写“革命群众”。写完了,回到饭馆门口,托一个进门的人捎进去了。“文革”后,江先生又上台了,在重排《杠夫》的动员大会上说,因为一个观众的那么一张条子,使他决定活下来了,他说得老泪直流。散会以后,李忠祥特意和江先生握了握手。当然,他是不会说出那字条的根梢的。又过了些日子,《杠夫》重演了。那天,他忍不住从箱底里找出那身中山装,穿着上剧院了。他早就学会了该往哪儿站啦。他还可能和江院长站一块儿欢实去吗?可江先生啊,他见到了他,打量了他一眼,立刻说:“李大爷,后台那儿缺人。您到后台去照应照应好不?”……

    5.第四节 找乐(5)

    唉,他要退休了。***这回,他是一定要求退休了。

    现在,他家的墙上,还端端正正地挂着那张红底烫金的“光荣退休”证书。他还记得剧院为他召开的“欢送大会”,还记得江先生如何用自己坐的那辆“上海”卧车,把他送回了辘轳把儿胡同10号。江先生和剧院的其他领导到他的小屋里坐下的时候,他觉得湿漉漉的泪水顺着脸上的褶子沟流下来了,流到了嘴角上,咸津津的。他不好意思,赶紧给擦了。他开始后悔了。人哪,怎么禁不起一点儿委屈呢?解放前,拉洋车、抬棺材,多少委屈你都得受!可现在,他觉得自己是太金贵了,好日子催的!饱暖生闲事!江先生忙啊,能什么都照应得那么周到吗?能整天琢磨着怎么对你的心思吗?再说了,你站在不该你欢实的地方瞎欢实,就对吗?你存着看人家女澡堂子的心思,就对吗?

    …………

    这些,都是旧事了。那次送走了江先生他们,李忠祥觉着自己这辈子算是快到头儿了。待着吧,吃点儿好的,喝点儿好的,这就算个乐子啦,还有什么?他可没想到,豌豆街那儿竟然有一伙子老哥们儿在那儿吹拉弹唱,在那儿神吹海聊!

    那是些扛大个儿的、蹬三轮儿的、卖煎鸡蛋的出身,上不得席面儿的人物,可都讲实理儿,不装孙子。他到了这儿,没三天,又“活”啦!在剧院的时候,他老得留神着,别带出脏字儿来,让人家笑话。说话得留一手,别让人家以为你吹。再往后呢,处处认,蔫头耷脑。再说了,人家一张口,都是这个“斯”,那个“基”的,他也不能插嘴啊。敢该着他欢实的地方在这儿哪!他开始唱,开始聊,开始忙活。唱得挺开心,忙活得也挺开心,好像四十年前那个爱吹爱聊、爱逗爱唱的杠夫又回来啦!他知道这伙子老哥们儿里可有的是能人高手,高手怕什么?都是找乐子来了,谁还能挑谁的理儿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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