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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生(全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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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生(全本) 第 4 部分阅读(第4/4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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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bsp;由此看来,出辘轳把儿胡同南口向西不远,豌豆街办事处文化活动站那里,每天晚上聚集了一帮老头儿们(也间或有几个老太太来看热闹,几个中年、青年人来凑热闹),一会儿来一折《逍遥津》,一会儿唱一段《打登州》。***唱累了,又杂以神吹海聊,他说他是高庆奎的徒弟,他说他和马连良一块儿坐过科……这不仅有民俗的渊源,而且还有心理学上的根据哪。

    第二

    豌豆街办事处管着周围的十几条胡同,辘轳把儿胡同也在其中。这儿的文化活动站也没有什么更多的活动,就是唱。活动站的排演场是过去的仓库,自然是很简陋的,连顶棚也没有,抬头就能看见房顶的椽子像肋条骨似的一根一根码着。水泥地面已经坑洼不平了。顺着四周的墙根儿,一圈一圈地摆着条凳,不管唱的还是听的,杂坐其间。房子中间留着一块巴掌大的空场,又让个火炉占去了一块儿。剩下的地方,只能站下仨俩人儿了。所以清唱还可以,“起霸”,一个人也凑合,如果是“双起霸”,两个人就得撞一块儿去。要是“趟马”,您得留神炉子。好在来“找乐子”的人大多是老头儿,身段就不能讲究啦,满脸的褶子,扮相也罢了。因此,这里从来就没有彩唱过。顶多了,来个“清音桌”,角色多了,有的人还得在座位上唱。别看条件差,您要是往这儿一坐,闭上眼睛听一听,有板有眼的,唱得真有那么点子味儿哪。

    老头儿们有点儿爱神吹,这不假。可他们的神吹毕竟还是沾点儿谱的。比如他说他跟马连良一块儿坐过科,那是得一块儿混过几天,至于后来嗓子“倒了仓”,他唱不了了,卖大碗茶去了,那就得再说了。他说他是高庆奎的弟子,说不定也确实,至于以后抽上了大烟,玩物丧志,则另当别论。正因为如此,大多数都是对梨园行门儿清的主儿。听一耳朵,便知道这是“梅老板”,那是“麒麟童”。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吗?因此还真不能小看他们。你看这位裹了件大棉袄,双手揣在袖筒儿里,头日脑不是?一张嘴,正工青衣,音宽嗓亮,落落大方,地道,梅老板!你看这位鹤骨鸡肤,腰弯背驼,其貌不扬吧,那唱的可是正经的“杨派”,行腔柔稳,清雅脱俗。还真有些老戏迷们听不惯时下剧团里青年演员那两嗓子,总觉不够味儿,专程跑到这儿来过瘾的。褒贬是买主儿,不服不行。

    按理,能把这伙儿“戏篓子”、“戏包袱”们玩儿转了的人可不是凡人,您得下过几天“海”,至少,也得“票”过几场。要不,人家不服你,镇唬得住吗?不过,在豌豆街的文化站里却是一个例外——在这儿“统领群芳”的,竟是七十出头的老杠夫李忠祥!

    李忠祥住在辘轳把儿胡同10号院儿,方头阔脸,声洪如钟,走起路来步子不大,挺胸腆肚收臀,有点儿“外八字儿”,一看便知是当过杠夫的主儿。他毕竟老了,眼角耷拉了,可脸色还是通红的。没错儿,喝大酒喝的,已是杖国之年,可还是像年轻时一样,性喜自鸣得意。

    其实,在这帮唱戏的人中,比李忠祥能唱能演的人有的是。这里有在正经科班里学过的,有在名师门下调理过的,甚至还有正在剧团里当演员的呢。李忠祥呢,当过杠夫,拉过洋车,跑过堂儿,事儿倒干过不少,可没有一件是和唱戏沾边儿的,退休前倒在剧团当门房来着,可那是话剧团。他倒张口“长华”,闭口“长华”的,听那口气,好像他跟那位名丑萧长华不是连襟也是师兄弟。唉,他跟人家萧长华也就是“馄饨交”罢了。

    那会儿他在馄饨铺当伙计,想看戏,又没钱,心里痒痒得猫挠似的,便拎着个食盒儿,里面搁碗馄饨,到戏园子门口生往里闯。“干什么去?”“给角儿送馄饨!”看门儿的竟然信以为真了。常来常往的,人家居然认定萧老板演戏时每每要吃这家铺子的馄饨,只要见他拎着食盒过来,问也不问啦。其实,这馄饨哪回也没进了萧长华的肚子。进了戏园子就不见这位伙计了——他找一个旮旯,一边吃了这碗馄饨,一边听戏。用这一招儿,他可听了萧老板不少好戏,连梅老板的戏也听过。这么听,傻子也能喊两口了。他甚至能把萧先生演蒋干时说的那几句苏北话学得惟妙惟肖,让人喊好。所以,现在他也有资格说:“嗨,当年咱们不是穷吗?不是买不起行头吗?要不,咱们早下‘海’啦,今儿个,也‘新艳秋’啦!”他说归他说,内行人一看便知,如果说那位新艳秋天天在戏园子里偷艺,学程先生学得不赖,可比起程砚秋来总还差那么一尺半寸的话,这李忠祥比起萧长华来,可差着十万八千里还得出去了。

    3.第四节 找乐(3)

    不过,李忠祥这性子挺投戏迷票友们的脾气,大伙儿也就跟他逗乐子,称他为“新长华”了,还随带着封给他萧长华在“喜连成”班的职称,称为“总教习”。***他本来就喜欢大包大揽,“总教习”尊号既得,更端起一副当仁不让的架子,真的正儿八经地主起事儿来啦。

    豌豆街,特别是辘轳把儿胡同的老住户们对李忠祥是太熟悉了。他当杠夫的时候还年轻,天麻麻亮,就穿上那件绿色的褂子,戴上那顶插着鸡毛的毡帽儿,坐在永安杠房门口的条凳上等差事,路过杠房的人常在那儿和他聊天儿。后来,他又在裕昌馄饨馆当伙计。可没一年,就因为老端着馄饨去“蹭戏”,丢了差事,只好每天早起泡野茶馆,等零活儿干,奔饭辙。后来他搬到了辘轳把儿胡同10号院,更是低头不见抬头见了。

    不过,老人们记得最清楚的是,民国二十四年的春天里,一直破衣烂褂的李忠祥忽然“”了。其实,说是“了”,是过分之词,捡破烂儿、缝穷的人们眼浅而已。可那些日子,李忠祥确实不像以往那样饥一顿饱一顿的了,也穿起补丁少点儿的裤褂来了。据李忠祥说,他在野茶馆认识了一位江先生,江先生三天两头儿要扯着他聊天。聊完了,给他一天干活儿的工钱。这对辘轳把儿胡同的百姓们来说,不是让人眼馋的事吗?好烟抽着,好茶喝着,神吹海哨谁不会呀,一天的饭辙就有着落了!人们都说他一定遇上贵人了,今后必不可。李忠祥倒不认为江先生是什么贵人,因为他很偶然地现江先生穿的那棉袍的里子也是碎布拼的。可他还是逢人便说自己的纳闷儿:“这位江先生可真怪,又不是钱多了烧的,干吗要花钱找人聊天儿?”

    …………

    江先生的确不是什么贵人,李忠祥也没起来。卢沟桥的炮一响,江先生没影儿了。李忠祥还得去蹲野茶馆等差事,今儿去给人修修门脸儿呀,明儿给人往城外坟冈子抱抱死孩子呀……李忠样的“奇遇”,也渐渐让人淡忘了。

    可解放以后,江先生是贵人的预倒真的应验啦。那时候李忠祥已经蹬三轮儿去了,那一天在剧场门口等客,天上下了雨,没人坐车,他把车停在剧场的广告牌檐子底下。闲得挺无聊,听见人来人往进场的人说,今儿演的戏说的是杠房的事,他心里一动,反正待着也待着,进去开开洋荤吧!买了张票,进去看看这场话剧,看了半截儿他就愣啦:这演的不全是他跟江先生说的事儿吗?赶快一打听,编戏的可不就是江铁涯江先生,敢人家现在是剧院的院长啦!散了戏,他推着三轮儿直奔后台,找江先生去了。江先生还记得他,自然又是好烟好茶招待。李忠祥说:“江先生,我不想蹬三轮儿啦。您不是在这儿当官儿吗?我跟您这儿干得啦!”江先生说:“您能干点儿什么?”“我跟长华那儿偷过两手儿,上台也不憷。”江先生笑了:“那是京戏,我这是话剧。”他说:“甭管什么戏,反正我是喜欢上您这戏班子啦,替咱老百姓说话。让我来看门房儿也行。”就这么着,李忠祥真的当上了这家赫赫有名的剧院的门房。这在辘轳把儿胡同可成了了不得的新闻,据在剧院门口看过他的人说,他这回是真的“”了。开演之前,穿一身笔管溜直的中山装,在剧院门口张罗、让人,和那些从小卧车里钻出来的人物握手,混得可神气极啦!

    嗨,还是别哪壶不开提哪壶吧。李忠祥爱说、爱吹,可你听他讲过剧院的事吗?他是置了一身笔管溜直的中山装,每逢新戏初演的几场,必穿上它在剧院的大门口张罗、让人,和那些从小卧车里出来的人物握手——“欢迎欢迎!”“多多指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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