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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有点儿不那么甘心。摸摸口袋,正好一块二的零钱。
“买他四张!”
唉,您说,这是一种什么心思呢?恐怕,排过长队的人,甭管买什么,都难免干过这种莫名其妙的事。他们也许根本不需要买这么多,那也愣买,要不,总觉着亏啦。韩德来就是这样:第二天,来看电影的只有他一个。孩子们要上班儿,老伴儿呢,一听说不是《三笑》《碧玉簪》,死活不来。现在,老韩头儿的口袋里揣着四张电影票,富余三张,他还得把它们退了。
离电影院还有半站地,三三两两的小青年们就捏着毛票儿,眼巴巴地站在路口问上了:“同志,有富余票吗?”“师傅,有票匀一张哎!”……韩德来从他们眼前走过,心里忽然间升起一种什么感觉呢?他知道自己有四张票,而他们,没有,一张也没有。自己富余的票放在兜儿里,他几乎舍不得轻易撒手。他觉得,揣着富余票,听听那渴待的央求的声调,简直是一种享受!他板起脸儿,向好几个递过钱来的小伙子摇头:“没有。”“没有没有!”他把脖儿仰起来了,胸脯子挺得高高的,却又漫不经心地回答着询问。其中有一个小伙子,戴着蛤蟆镜,留着大鬓角,那扮相儿和赫家二臭一个模样儿,也想来老韩头儿这儿撞运气。老韩头儿理都没理他,心想:“轮谁也轮不到你啊!”
终于,他走到电影院门口了,站上两层台阶,看着等退票的大军向东向西,散兵线一样延伸。他掏出一棵烟,抽着,眯起眼睛,看着那些小伙子们围着退票的人抢啊揪啊,往胡同里追啊,他乐了。把手伸进口袋里,捻了两下,偷偷摸出一张票来,捏在手心儿,走到一个捏着三毛钱,可怜巴巴地看着别人拼抢的年轻姑娘面前,悄没声儿地递过去。
“哎呀!——谢谢!太谢谢了!”姑娘为这意外的收获高兴得跳起来。
韩德来摆摆手,一副无所谓的神。
“同志,还有吗?再退一张!”“师傅,匀一张呗!”……呼啦一声,眼热的人们跌跌撞撞地冲过来,围住了老韩头儿,手里捏着毛票儿,一个劲儿往老韩头儿手里塞。叫同志的,叫师傅的,叫老大爷的,把他围个密不透风。
“干什么干什么!”老韩头儿板起脸了。他分开人群,往外挤着,拨拉开一只只递钱的手,“没有了,就一张!就这一张!没啦!”
有的人扫兴地走开了,有的人还在央求通融。老韩头儿摇着脑袋,美不滋儿地微笑着。
…………
就这样,他一张一张地把票退出去。每次,退完了,在人们的包围中,他都板起面孔说:“没了没了。”心里呢,却享受着一种不可状的快乐。嘿,简直有一种腾云驾雾之感。
等到他退完了第三张票,等退票的人已经一致认为他身上还有不少存货的,于是穷追不舍起来。嗬,瞧吧,从电影院追到胡同口,又从胡同口跟进公共厕所。拉着他的胳膊,拽着他的衣服。有的说自己如何结伴而来,就缺这一张票;有的说自己如何难得看场电影……各色人等,眼花缭乱。韩德来已经乐不可支了,最后,他终于把留给自己的那张票也贡献出来。就是从身上再也掏不出票来了,他也仍然享受了很久被人们包围不散的快乐。
7.第三节 辘轳把儿胡同9号(7)
我实在没法儿跟您讲明白,这位老韩头儿,此时此刻的快乐到底是什么呢?那个舒坦,那个美气,那个得意,全有啦。说他像酷暑伏天里吃了冰激凌、大雪糕一样痛快?这种比喻实在太拙劣了。在韩德来的生活里,只有过去在辘轳把儿胡同9号院儿里神聊,看着赫家老两口恐惧的目光,听着冯寡妇“敢”的应和,只有在那个时候才享受过这种舒坦劲儿。他自己当然是不会产生如此的对比、联想的。他只觉得那么多人围着他,追他,求他,哄着他,尊崇他,他的骨头架子美得要酥,他的日子还是过得蛮自得、蛮快活,又不是坐在院儿里独饮独唱的那个韩德来啦!
于是,——这可不是我编派出来寒碜老头子——老头子养成个毛病了,三天两头,在院儿里待闷了,一颠一晃就上了街,路过珠市口影院,只要见人在那儿排队,就忍不住凑过去,买票,退票,其乐也陶陶。有时留一张,自己进去看一场(举着票,在许多人羡慕的目光中走进影院,也是一种乐趣咧),高兴了,干脆一张也不留,全方便了别人。而后,分开人群,回家。甚至还有几个傻小子直追进辘轳把儿胡同里头,直到9号院的门口。连小院儿里人都闹不清老韩头儿这是怎么了,没事儿就到外边逛一趟,回院儿,一关街门,转过脸儿来,嘿,十回有十回,容光焕,又有当年吃完了国宴,微醉着回来那么股子劲头儿啦!
…………
说句难听的——抽口白面儿似的,舒坦一时呗!真回到院儿里,各家儿虽说礼数还挺周全,招呼,“请安”样样不少,可还能像珠市口影院等退票一样,围着你转?求爷爷,告奶奶,三孙子似的?过去,院儿里倒是有这么个劲儿,现今,谁管谁?谁憷谁?
那天早上,韩德来又从电影院回来,在胡同口碰见了赫老头儿——俩鸟笼子,一手一个,上面蒙着蓝色儿的笼子罩儿,正奔天坛那边走。韩德来迎过去了。刚才在电影院门口那股子劲头大概还没下去,连敲打赫老头儿的词儿都想好了——“赫老头儿,您挺舒坦啊,社会主义也允许您提笼架鸟啦,倒是也不比‘满洲国’次吧?”您猜怎么着,他连话茬儿还没找着哪,就叫赫老头险些噎一溜毛跟头!韩德来见老赫头儿,就说:“嗬,老头儿,遛鸟去?啥鸟儿,看看!”说着,伸手就要掀鸟笼的布罩儿,这就是找话茬儿哪。“别价——”没想到老赫头儿瘦得藤萝似的手一伸,把他给拦了,“要看,等咱回来,家儿看去!这地界,甭看。车喧马叫的,学脏了鸟儿的口。”说着,赫老头儿身子躬了躬,晃着鸟笼,走啦。韩德来气得伏天喝冰水似的,心里直噎呀,甭说想好的几句话没地儿泄了,连刚才的一点儿高兴劲儿也给糟蹋了。他想,你他妈什么玩意儿!过去还不是天天到我屋里去,早请罪,晚认罪,得连放个屁都得躲进自家的被窝儿!如今也臭狂起来了?!……他由赫老头儿又想到那个小院儿,又勾起“流水落花春去也”的悲酸。天还早,回去干吗?看着他们生气?他一拐弯儿,进了街边的小酒铺。
得,又添了个毛病——没事就往这个又小又黑的门脸儿里一钻,要上两毛钱开花蚕豆,二两“老白干”,喝。其实,家里的床底下,没少撂着儿子、闺女孝敬的好酒。开始儿子给买的是“二锅头”,还让他一把拎起来扔当院儿了,“我连他妈‘茅台’都喝过了,还用这玩意儿来糊弄我?”打这儿,床底下放的起码是“大曲”、“二曲”啦。您说,回家去,酒也好,菜也香,喝得也清静,多好,他不。一回那个院儿,看见那几号人,他就堵得慌,还在那儿喝酒?再让他们看见,觉得你是在喝闷酒、喝冷酒,不得叫他们乐得汗毛眼儿都咧嘴儿了?……他不乐意。宁可就开花豆,喝“老白干”。
我们北京的这种小酒铺,大概您没见过。三两张小八仙桌,十来把凳子。除了卖酒,还售糖果烟茶。有的,是夫妻店;有的,由几个老头儿合营。店门口经常停着几辆平板三轮车,车把上还搭着包袱皮儿呀大棕绳儿呀,一眼便可知这儿是咱这号市井小民——扛大件的、糊顶棚的,“引车卖浆者流”光顾的地方。杯酒下肚,就想找人拉个话儿,从咂吧酒的滋味儿开始,继而到海内奇闻,家长里短。第二杯酒就能交上个“对着吹”的朋友。甲说了点子什么,乙说:“敢!”乙说了点子什么,甲也说:“敢!”渐渐说得甲、乙、丙、丁,各个脑门儿亮,踌躇满志。韩德来自然也品到了其中滋味儿,能不流连忘返吗?况且,他如果不是每每来此,怎么能那么快就知道“又要开始批判”的消息呢!真的,这是跟他一块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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