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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生(全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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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生(全本) 第 3 部分阅读(第2/4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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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寡妇还是不会放弃自己给老韩头儿道“敢”的权利的。这不,没多久,她好像早把这事忘了。**一完蛋,韩德来就说:“我早看着他们不是好东西!男的,害人精!女的,狐狸精!好得了?!”冯寡妇呢?——“敢!”她还是瘪瘪嘴,好像和老韩头儿一样,自己也早有先见的慧眼。

    …………

    就这么着,老韩头儿说,冯寡妇和,每天傍晚,茶余饭后,在小院儿仅剩的立锥之地,海聊一气,几乎成了他们两个,不,是全院老少必不可少的“第四顿饭”。冯寡妇就不必说了,只要能接茬儿说一句“敢”,顿时觉得浑身舒坦。哼,别人?别人还不够这个“份儿”呢!她自然是不会不来的。

    北屋住的旗人赫老太和她的丈夫赫老头儿,敢不来吗?老头儿伪满那阵儿干过“伪事儿”,抄家那会儿,嗬,金银细软,办过展览呀。这就得啦,赫家就是这院儿混得最不济的人家儿了。隔三差五,老两口儿还得去向“向阳院”的“院长”韩德来汇报一次思想,挨一顿训呢,有这么个“受教育”的机会,敢错过了?您瞧吧,哪天浑身嘟噜肉的赫老太和干柴棒儿似的赫老头儿不坐在旁边,乖乖儿地听着?当然了,他们是绝没有冯寡妇那种接茬儿说“敢”的资格和胆量的,只有不停地点头称是,老韩头儿骂娘骂祖宗,也得听着。

    3.第三节 辘轳把儿胡同9号(3)

    南屋住的王双清夫妇,都是只有小学文化程度的工人,四十三四岁,上有老,下有小。***老的,是瘫在床上的老公公;小的,是上学的女儿。两夫妇都是一锥子扎不出血的性子,病病歪歪的身板儿,是掉片树叶儿怕砸脑瓜子的主儿,当然也是一定要恭候其侧的。甭管怎么说,挨着这么一位老韩头儿,长见识,是一回事儿,这风云变幻的,多少也能让心里早有个底呀。七灾八难的,能躲过多少!譬如清明节,**出事那次,还不多亏了老韩头儿的警告?——“告诉你们,关好街门,甭瞎溜达去!**上兴许都架起机枪了!别瞎掺和,找死呀!”果不其然不是?胡同口宋家的老三,逮进去了不是?9号院儿呢,稳稳当当的,没老韩头儿,行?……王双清夫妇当然也是只要一瞅见韩德来往屋门口一坐,就赶快凑过去,从头到尾,只字不漏。

    要说这院儿里,恐怕也只有张春元对老韩头儿最不敬了。

    张春元三十多岁,动乱中父母双亡,插队回来当了中学教师。现在呢,“宝眷”在外地,他只身一人住在王双清的隔壁——南边一间后盖的“刀背儿房”里,每逢韩德来坐在那儿聊天,张春元就架着胳膊,站边儿上看。有时候,那嘴角儿一挑,鼻子眼儿里都像是透着冷笑。这不扫人的兴吗?最使老韩头儿觉得丢脸的,是那次乘凉的时候,他向四周的人感叹“党的政策真是伟大”——这本是没错儿的,可您知道,老韩头儿的感叹由何而呢?他说:“家伙!连吴法宪那号人都解放了呀,党还不够宽大吗?不够英明吗?为这事儿,我可一宿没睡着呀!……”韩德来的气儿也运足了,冯寡妇的“敢”也说出来了,王双清夫妇连“啧啧”赞叹,连赫老太和赫老头儿都受了感召,颇为激动地连声说:“是啊是啊……”没想到半路杀出个程咬金——张春元又在旁边架着胳膊说话啦:“韩师傅,听谁说的?我怎么不知道?”韩德来说:“你不知道?你不知道的事儿多了!”张春元说:“您总得有个凭据吧!”韩德来火了:“凭据?人家都出来接见外宾了,还要什么凭据?看报纸去!屋里哪!”拿来报纸一看,大家伙儿忍不住全乐了:那是几年前的报纸——1969年的……

    张春元这一下子,不仅不会动摇人们对韩德来的崇拜,反倒使韩德来恨上他了。甭管什么时候,只要看见张春元架着胳膊往人群边上一站,韩德来就开讲“进驻”,把“臭老九”连损带挖苦,骂得狗血喷头。这不明着骂张春元吗?一次两次,不知是给骂怕了,还是没闲心听老头儿扯淡了,反正张春元是不往这儿凑了。

    “量你也不敢龇毛奓刺儿了!”韩德来越得意了。他时而向全院儿大讲闻所未闻的新鲜事儿,这时候,往往探着身子,轻轻地,好像压低了声儿,来一句:“家伙!”然后,抿口茶,连述带评,眉飞色舞。他时而又向全院儿出有关政治气候变化的警告,这时候,也总是绷起脸冲着赫家老两口儿说:“告诉你们啊,可来‘文儿’了!”而后,添枝加叶,把“文儿”上怎么说的,要搞什么运动了,风风雨雨描述一番,说得赫家老夫妇战战兢兢,如惊弓之鸟。韩德来在敬畏的目光中,在“敢”的附和下越自豪得要喘!眼看着四周听得愣神儿傻眼儿,要么说得赫老太、王双清慌里慌张地来汇报思想,探问虚实,这个,哆里哆嗦地走了,那个,像吃了一把安神补心丸而去,他都觉得舒坦,得意,其乐无穷,这才真有点儿“工人阶级当家做主”的味儿啦!得闲儿了,往屋门口一坐,没有仨俩人儿凑在身边听着,他就憋气。一天不给小院儿的人“上一课”,他就喉咙眼儿痒痒。这不,前不久,他还给院儿里吃了一颗“定心丸”哪。那是不知哪位从什么地方听了个风儿,说是国家经济有“赤字”了。当然了,谁也不知道“赤字”是什么,反正觉着不是什么吉利玩意儿,影影绰绰感到会和涨价儿有点儿什么关系,这就慌神儿啦。韩德来看着老太太们在那儿嘀咕,心里就有气,“哼”了一声,说:“瞧你们这沉不住气的劲儿!什么赤字白字的,憷什么?告诉你们,咱中国,心里有底!要不,干吗老说形势大好?那是瞎说的?咱就光说那水吧,咱中国的水都卖钱!没听说吗?山东那地界,崂山,那水,值老鼻子钱啦!弄个瓶子咕咚咕咚一灌,往大鼻子那儿一搁:掏钱呗您哪!家伙!水呀,有个流完的时候吗?光这就够赚的啦!这不,有长说啦,赶明儿,各家的玻璃瓶儿可留神着,别再糟践了。现今,水有的是,就是玻璃瓶儿赶不上趟儿啊。瓶儿再多点儿,那赚头儿,海了!四化?八化也化了……”这话说得冯寡妇连连说“敢!”乐得拢不住嘴。四周的人自然也喜气盈盈,好像觉得心里踏实了好多,韩德来呢,说完了,在人们轻松的笑声中,耷拉着眼皮,细细地品茶——表面上不动声色,心里越自得其乐了。

    4.第三节 辘轳把儿胡同9号(4)

    唉,话又得说回来了。好汉不提当年勇,这些,都已经是“陈年老账”了。这次关于中国的水如何“值老鼻子钱”的神聊,兴许是韩德来最值得回味的一次“壮举”了,因为,自打这次以后,虽然也没断了人围着他听他海阔天空,可他渐渐感到,人,是越来越少了,听他聊的人,也不那么起劲儿了。门庭冷落车马稀。想到这儿,真有点儿“走狗烹,良弓藏”的辛酸。

    就说北屋的赫老太一家吧,“破四旧”那阵儿抄走的金银细软全折了钱,领回来了。今儿买一台洗衣机,明儿买一台电视机,大摇大摆,抬进小院儿。这干吗哪?韩德来看着就有气:“显摆,示威呗!”

    最让韩德来看不过的,是有那么一天,赫老太高声大嗓地向全院儿宣布:打闹红卫兵那阵儿起,十几年没吃着的麻豆腐,居然被她买着了!

    您知道,旗人老太太们,是最讲究面子的。有点子什么新鲜吃的,愿意街坊邻居尝一口,是个心意,也是个礼数。要说这麻豆腐,尤其难得。赫老太和许许多多在旗的老太太一样,就稀罕这玩意儿。炒麻豆腐,讲究用羊尾巴油,要放进地道的青豆,还要搁上两段炸得焦焦儿的干辣椒。尝尝那味儿,嘿,既麻,又酸,还辣,用旗人老祖宗祥地的说法儿,叫“真赶劲!”其实,这玩意儿不值俩钱儿,在旧社会,是标准的“穷人美”。没想到,“革命”把这也“革”了,十几年没见着麻豆腐的影儿,这次还多亏了赫家的姑爷,听见老太太成天念叨,东跑西颠弄来了一小锅,孝敬丈母娘。居然还全全乎乎备齐了羊尾巴油、青豆、干辣椒,赫老太能不喜出望外吗?这可好,站在当院儿就冲冯寡妇喊开了:“他大妈,我先寻思着,进棺材也吃不上一口麻豆腐啦,谁承想,又有了!有了麻豆腐,还愁没您爱喝的豆汁儿吗?还有天源家地道的酱菜,便宜坊的焖鸭儿,看来都有盼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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