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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里的日子,她得掂量掂量啦。没仨月,要吹。秦友光倒有点儿爷们儿劲儿,不找她算账,找她爸玩儿命。他说他知道,都是那老东西挑唆的,还专挑了个日子,趁那妞儿不在家,哥儿俩一块儿,把妞儿她爸她哥打个满脸花。就这么着,“折”进去了,现在,他哥还在天堂河劳改哪。
真不值当的。我说。
要我说,势利眼,欠揍!要换上我,也得揍丫挺的。
您可是执法的,您说的可是“法盲”语。许他拿我开涮,也兴我抄抄他苏五一的“拐子”。
是。可您不知道,小秦子那一家子,全他娘的指着那妞儿给他们作脸哪,那哪儿是秦友光搞对象啊,全家都围着那妞儿转!……这么跟您说吧,哥儿俩,老早死了爹,妈又扔下他们走了,不知哪儿去了。由他们那奶奶拉扯大,容易吗?他们那奶奶干什么的?过去天桥唱小曲儿的。是,天桥是出了侯宝林新凤霞,可侯宝林新凤霞有几个?更多的是谁?小秦子奶奶这号的。解放了,翻身做主了,可天桥没了,平地抠饼的地方找不着了,靠什么过日子?再说,就是有天桥,那么大岁数也没法儿唱了呀!靠什么?靠卖破烂儿。就这么个人家,住那么窄巴的一间破房,兴华里谁不知道?这孙子竟然还能搞个妞儿,容易吗?到了儿到了儿还让人给甩了,他一家子不找人玩儿命?
我没说话。
话又说回来,玩儿命有你个好?您是没赶上,秦友光被判的第二天,我给老太太送判决书去,老太太都有点儿神经了,不说,也不哭。接过了判决书,愣呆呆地像根木头。我心说,我甭这儿陪着啦,省得老勾人家的伤心事儿。可出了门,又不放心,回头万一这屋里真的出点事儿,算谁的?在门外转了一会儿,听见屋里竟然哼哼唧唧地唱起来了,给我吓得。
唱什么?
我回去啦。老太太您唱什么哪?她说了,小苏子,你来,正好,我给你唱唱《十二郎》,听完了你就明白了。别给你妈惹事儿,你妈养活你不容易。我心说,这哪儿和哪儿呀?可说实话,听着听着,觉得这老太太呀,这会儿可不就得唱这个?我记不住,真的记不住,大概意思是说,一个老太太,养了十二个儿子,老大在州里当捕快——老太太还给我解释说,捕快是什么?捕快就是警察呀!——老二在县里当衙役——老太太又说,衙役是什么?也是警察呀!——老三开的煎饼铺,老四卖的是烤白薯。老五办的绸布庄,春夏秋冬给送衣服。老六撑船走通州,走亲串友我不愁……反正啊,五行八作,全让她儿子给占全了。十一郎开的是棺材铺。老太太连棺材都甭操心了,那十二郎更绝,出家当了和尚——老太太连念经放焰口的人都有了……您瞧,您得乐不是?我乍一听,也乐了,我差点儿说,甭说您家没有当捕快的当衙役的,就是有,这年头儿,该判也得判。转念一想,我这儿较个什么真儿啊?你是给这老太太送她孙子的判决书来啦,人家神经兮兮地唱,你有什么可笑的?
15.第八节 前科(15)
我也不笑了。***
现在秦友亮靠什么养活他奶奶?
这么跟您说吧,您从您家的后窗户里看兴华里,没少看见鸽子吧?
是。我住五层,从后窗户看,整个儿兴华里都在我的眼皮子底下。我又是在北屋写作,常常有一群一群的鸽子,带着嗡嗡的鸽哨声,从我的窗外掠过。有时候,鸽子还落在我的窗台上,咕咕地叫。如果到了天黑,它们还乐不思蜀的话,我这儿还会招来几只噼啪作响的“二踢脚”,明摆着是它们的主人们在轰它们回家呢。
保不齐那“二踢脚”里,就有秦友亮的。苏五一说。
那干吗?
他可养了不少鸽子,他就靠倒腾鸽子卖卖鱼虫儿什么的养活他奶奶呢。苏五一说。
这天傍晚,我回到了和兴华里仅一条小马路之隔的家。一场雷阵雨刚刚下过,天空澄澈如洗。如果说,这天傍晚和其他傍晚有什么不同的话,那就是我对窗外飞过的鸽子有了更多的注意,忽然觉得天上的鸽子变得格外多了起来。它们嗡嗡的,仿佛从很远的天外飘过来,嗖的,呼啸着从窗外掠过,俯冲下去,到了远远的地方,又轻盈地扬上高空。一会儿,掠过了灰色的一群,一会儿,又掠过了白色的一群。鸽哨声时而飘渺辽远,让人遐思悠悠,时而却轰然而至,给人一种钻心透骨的震撼。
那《十二郎》究竟是什么调子的小曲?是“莲花落”,还是“单弦儿”?
站在窗前俯视兴华里,兴华里像一片刚刚被机耕过的黑土地。
一排一排灰色的屋顶,就像一道一道被卷起的土垄。这屋顶上间或有一两间自家加盖的阁楼突兀而起,我三岁的女儿偶尔来这儿住几天的时候,曾经指着那阁楼喊道:“拖拉机!拖拉机!拖拉机在耕地哪!”
我追踪着飞翔的鸽子,看看它们往哪一间房上落。
我想,那儿,应该就是那位唱《十二郎》的老人的家。当然,那也就是秦友亮的家。
从这天开始,伏案之余,想休息一下的时候,我常常不由自主地把目光投向窗外,投向鸽子,投向那一排一排简陋的房屋。最初几天,我甚至总把进入眼帘的画面编进我从苏五一那儿听到的那个故事里去——一个身材高挑衣着入时的姑娘,推着深红色的自行车,沿着几乎被自盖的饭棚子堵死的小路,走进了兴华里。一个老太太,提着一个灰色的铁桶,蹒跚地走到公用自来水龙头前,“哗——”自来水把铁桶砸得山响。她提起了它,一寸一寸地往自家屋里挪。两户人家吵得天翻地覆,男人们在互相拉扯,女人们在互相訇骂,街道的老太太在中间拦着。凌晨的薄雾中,传过来屋门的开启声、自行车的丁零声、水桶的叮咚声,这是居民们又开始一天的生活了……然而,这里,却一次也没有真正出现那个秦友亮的身影。
一点儿也不讳我的期待里带有某种功利目的。我们站到一起,接受了一次“辨认”,这作为一篇故事的开头,已有足够的味道,没有想到,我们的家竟又咫尺之遥,倘若能看到他的家,他的老奶奶,他的街坊邻居,当然,最重要的是看见他,那么,这故事该有一个多么有趣的展!
可惜,没有。他一次也没有出现。
然而,几个月以后,时值深秋的一个傍晚,他却突然出现在我家门口。
他当然不是找我来了。他对我一无所知。而我,虽不敢说对他了解多深,毕竟有过期待,也有过想象,对他的到来,可以说是喜出望外。
他是找他的鸽子来了。他敲开了门,嗫嚅地说:“……师傅,麻烦您一下,我……我的鸽子在您家窗台儿上,它……它老不下来,您……让我进去抓一下,行不?……”
我一看那张圆圆的、刮得铁青的脸,笑了。甚至他这嗫嚅的神态都和那天晚上毫无二致。我让开身子,请他进来。他径直走进我的书房,打开了纱窗。我还真没留意,一只鸽子不知什么时候落在了我的窗台上。他伸出一只手,把鸽子搂了回来,又用另一只手替它捋了捋毛。它乖巧地待在他的手里,只是滴溜溜地闪着一对莹莹的眼珠子。
16.第八节 前科(16)
他一边谢我,一边往门外走。***
我问他,是不是叫秦友亮。
他吃惊地停下来,瞪着我,您……您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我说,你不知道我的名字,你也应该认出我来呀,你忘啦?
哎哟,真对不住您,真……真想不起来了。
我说,夏天的时候,你是不是让派出所传过一回?
是啊。眼神儿里还是一片惊疑。
后来让你进了派出所的值班室,和几个人一块儿,坐一张条椅上挨训。想起来没有?
有这回事儿。那您是……您是那民警?可那不是您,那是小苏子呀。
我没办法了。看来,这位当时就没敢放开眼神儿四面看看。我告诉他,我就坐在他的身边,和他一块儿听着小苏子的训话。
哥们儿,您……您那会儿也……也进去了?
我笑了,告诉他,没错儿。
那……那您,您犯的是什么事儿?
精神污染啊……我哈哈地笑起来。
笑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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