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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bsp; 因此,除了值夜班,熬不住了,得进去忍一觉,他绝没有进那“棺材”的兴趣。
“这东西,”崔老爷子曾经站在那小板房的边上,斜眼瞟了他的“棺材”一眼,对一位路过闲聊的老爷子说,“这东西他娘的就像那兔崽子下的一个蛋!”
说到“兔崽子”的时候,他眼睛瞄着威风十足的宏远大厦。
气不忿儿。别看老爷子在大杂院儿里说起这东西时非但没气,还有点儿津津乐道,可这会儿,真的面对这“兔崽子”了,倒是越想越气不忿儿了。
听这口气,这“兔崽子”不塌了,这气不忿儿就没个完。
最气不忿儿的,是天天看见的,在宾馆的大堂门口戳大岗的四个小伙儿。
你瞧他们,脸皮白净净的,一水儿的高个头儿,一人脑袋上顶着一顶红呢子做的、绣着金边的大壳儿帽。他们那身衣服也是红呢子的,肩膀上还扛着肩章。那肩章的四沿儿,还哆哆嗦嗦地垂着金穗儿。也不知道为了什么,右边那胳肢窝儿里还偏偏要套上一圈金晃晃的绳索子。这身儿行头穿上去,好嘛,怎么看怎么是奔着金圆券上“蒋委员长”那威风去了。就这,够老爷子嘬一阵儿腮帮子的了。按说,这差使也他妈尊贵不到哪儿去呀,不也就和我年轻时干的那差使差不多,都是看家护院的把势吗,怎么到了这年头儿,就玩儿得这么花哨啦?
晚生五十年,我一点儿也不比你们“鼠霉”。老爷子想。
时而又想,花架子管他妈什么用?看家护院戳大岗,养兵千日,用兵一时,还能指望花架子了?就你们这身板儿,还吃这碗饭哪,也就是今儿吧。
想到这儿,又巴不得小伙儿中过来一个,跟他眼面前拔拔份儿,那他就得跟他“盘盘道”。哼,他们,一准儿,戳一指头就得趴下!
用不了多会儿,就会从这白日梦里醒了来,呵呵地在心里笑自己。又往宾馆那边看看,心里道歉似的给那边递过一句:小哥儿几个,咱们谁跟谁呀,说了归齐,全是看家护院的命,威风?威风在哪儿啊!
崔老爷子老说自己认命,可他却长着一张死不认命的脸。
谁也说不清,是因为他那鼻子还是他那嘴,才让他那脸上老透出那股子死不认命的神气来。是因为腮帮子大了点儿?可您就在北京城找吧,大腮帮子多了去了,人家怎么就不显山不露水的,惟独这位,偏偏就显得那么蛮。特别是横在俩大腮帮子中间的两片厚嘴唇,紧紧地那么一抿,腮帮子上立马凸起两块疙瘩肉。就凭这两块疙瘩肉,您就得认定鬼神不能近他。不过,您再看看他那双眼吧,您肯定就不会说老爷子的神气全是腮帮子的功劳了。说句不好听的,那是一双真真儿的目空一切的眼睛。大小姑且不说,反正总好像是眯着一半,把这世界全都扁着往瞳仁儿里搁。
崔老爷子这神气,大概和他少小习武大有关系。家住京门脸子外边的大红门,六七岁上就和村里的小哥儿几个舞枪弄棒。开始,是大人们撺掇的:四月初一上妙峰山进香,“五虎少林会”是全村老少献给碧霞元君娘娘必不可少的礼物。慢慢的,他就吃起这碗饭来,十六岁那年,长成了铁塔似的大个儿,练就了闪展腾挪的功夫。
4.第七节 耍叉(4)
艺高人胆大,眼睛里就生出了精气神儿。***
不过,人活到今儿,七十岁上了,才算是说出了一句丧气的话:神气,也就是自己觉着神气吧,全是瞎掰。
恰恰因为习的是武,这一辈子,就是看家护院的命啦。
精气神虽然还有,心里早就认了命。
年轻时可不这样,十六岁上进了永定门,到瑞兴钱庄当了护院。
没两下子,当不上那护院。当上了那护院,更是好生了得。
眼睛就越把这世界往扁了里看。
护院最警醒的时候是三更。听见了动静,他就提了那把大片儿刀,把身子戳到了当院儿。
“塌笼上的朋友,不必风吹草动的。窑里有支挂子的,远处去求吧!”
甭管是当院儿站着的他,还是房上蹲着的那位,谁的心里都门儿清,吃的都是武林的饭,一个走白道儿,一个走黑道儿就是了。走白道儿的,叫“支挂子”,走黑道儿的,叫“暗挂子”。哥儿俩既然碰上了,有话还不是好商量吗?
当然,用的,都是把势间的行话,这话的意思是说:房上的朋友,甭投石问路了,院儿里有本护院的在呢,您请别处找食儿去吧。
他崔宝安的声音,暗挂子们是无人不知的,除非是个初来乍到的新手。一般来说,那位蹿房越脊的朋友不会找不痛快,肯定就得朝院儿里拱拱手,到别的家偷去了抢去了。这时候,他崔宝安就从腰间把东家早给准备好的两块一封的现大洋掏出一包来,冲那朋友喊道:“顺风!”“嗖”地扔将过去。
房脊上影影绰绰的那位一探手,接了,又回了一揖。
他那会儿的感觉,跟自己就是那赏钱的东家一样。
如今是明白了,瞎掰!
人这一辈子呀,好像还真是打前世就把你的差使给定下来了。你说巧不巧:解放后,到物资局的一个厂子当工人,分的啥活儿?管库,还是看家护院的差使呀!六十岁退了休,没病没灾的身板儿,待着不也是待着?再说,陕北插队的儿子得回来,得花大把的钱不是?找活儿吧。等到托的那位街坊把帮忙找到的活儿一说,他乐了:好嘛,这是老天爷安排好的,没错儿,宏远宾馆旁边的停车场?不还是和看家护院差不离儿?
要是把崔老爷子搁一个四邻不靠的仓库去看摊儿,也罢了;要是这收费停车场没挨着这么漂亮的一座宏远大厦,也罢了;要是宏远大厦没有四个天天为月挣八百多而得意,为一身行头而自豪的傻小子,也罢了;老爷子说不定能踏踏实实,守着这“看家护院”的老行当,干得挺知足,挺顺心。人都认命了,还有什么好说的?可谁又让这老爷子天天看着这水晶石似的大厦,看着那四个人五人六的傻小子呢?
“操,看家护院都他娘的得赶上时辰!”老爷子也曾经瞄着那四个傻小子,气不忿儿地冒过这么一句。
其实,这也和老爷子站在小木棚前看着宏远大厦运气一样,也就是有点儿气不忿儿而已,碍不着谁,也得罪不着谁。您还能拦着不让人家气不忿儿了?您就让他这么气不忿儿下去吧,顶多了,今儿,气儿大点儿,明儿,没气儿了;在这儿,气儿大点儿,回辘轳把儿去,没气儿了。即便过上一百年,也就是个气不忿儿而已。
可您得记住一条——别招他。
三
宏远宾馆门外的四位,洋人管他们叫侍应生,中国人管他们叫服务员。说实在的,人家跟看家护院不沾边儿。要说看家护院的,宾馆里倒也还有,可他们第一已经不叫这名儿,第二也没有必要到门口戳大岗。在哪儿哪?在监视室里看荧光屏哪。宏远宾馆的每一条楼道,都在摄像机的监视之下。现如今,看家护院,还跟您老人家当年似的,手里拿把大片儿刀,竖起耳朵听响动,贼眉鼠眼瞎转悠?再说,看荧光屏也不光为了看家护院,还为了看看客人什么时候离开了房间,以便通知客房服务员去打扫。咱们的崔老爷子哪儿知道这些啊!要说他糊涂到以为现在看家护院的还使大片儿刀,那是玩笑话,不过,他见宏远宾馆门口的四位成天在那儿戳大岗,愣按照自己的那一套,把人家说成“看家护院的”,这是确实的。
5.第七节 耍叉(5)
这四位“看家护院的”,都不是省油的灯。***
现如今,年轻、英俊,这就已经有了睥睨一切的资本。更何况还穿得那么漂亮,还会涮两句“goodmorning!”“goodevening!”好生了得?
哥儿四个刚刚从饭店办的职业高中毕业。
瘦高瘦高的一位,负责替出门的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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