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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生(全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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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生(全本) 第 6 部分阅读(第4/4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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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进去吧,来碗馄饨。

    夜宵店里坐着的,是一对对从冰场出来的男女。座位底下放着他们装冰鞋的提包、草袋。不少姑娘们戴着红的蓝的绒线小帽儿,身上散着香水的气味儿。他们在喝汽水儿,喝啤酒,一对儿一对儿,低声细语,好像在这馄饨铺里也可以谈恋爱似的。李忠祥一推开门,浑身顿时不自在起来。虽然谁也没有留意他,他却觉得自己和这些人那么不搭调。他松开门,退回去,走下台阶。儿子一会儿也要和那姑娘来吧?两个人也是一样,脸上红红的,身上香香的,一瓶啤酒、两瓶汽水儿、两碗馄饨,低声细语,眉来眼去,扯臊!你眼红怎么着?他忽然想起那个鲁桂英来了,说不定早已嫁人啦。唉,当初鲁桂英说“算了”的时候,你怎么也就松了口呢?别人不明白,我们俩不都挺明白的吗?怎么就做不了自己的主呢?窝囊,真他妈窝囊透了。一直窝囊到今天!

    李忠祥一脚把路上的一块石头子儿踢到一边,顺着陶然亭公园围墙外的便道,往回走着。

    前面在修马路,红色的标志灯横在路中间。便道上,架起一口大锅,底下柴火熊熊。修路的小工人们大概在等着锅里的沥青化开,在柴火旁扎成一堆,吆三喝四地喊叫着:“迎头!把‘车’迎头!”“哪儿呀,撤‘马’!得撤‘马’!”——他们在下棋。

    李忠祥对这不感兴趣。从旁边走过的时候,他很随便地瞄了这伙人一眼。可看这一眼不要紧,差点儿没撞在那口沥青锅上——他看见了,贺鑫贺老师也围在人堆儿外边看棋哪!

    贺鑫也看见他了,扶了扶眼镜,嘴唇动了动,却又没说什么,那神尴尬透了。

    两个人慢吞吞地往回走着,好半天没话。

    17.第四节 找乐(17)

    “您这是去回来了,还是没去哪?”李忠祥忍不住了。

    “哪儿?”

    “哪儿?我们老哥儿俩每天陪您出来,让您去哪儿啊?”李忠祥使劲儿拢着心里的火。

    贺鑫低头走了一会儿,又扶了扶眼镜,说:“不瞒您说,我……我有日子不去啦。”

    “哦,合着,合着……”李忠祥憋了半天,想不出更文雅点儿的词儿了,“重了,您可别挂不住。合着我们老哥儿俩一片好心,全他妈扯淡啦……”

    “唉,”贺鑫叹口气,又闷头闷脑地走了一段,“我开始去了两天,可后来没心思啦。明说了吧,单位里把我的课题组长给我撤啦。说我道德品质有问题。我还干什么呀我……”

    “您说实话,是不是真的跟别的女人瞎着来的?”李忠祥是很信任“单位”的。

    “我要是有那事儿,我跑这儿看下棋干吗呀!”

    “那您就不会说清楚:不是您不要那娘儿们了,是那娘儿们跟您胡搅蛮缠,您熬不住了……”

    “我说了。可我……我告诉您,不是您讲什么,人家就信什么,也不是您讲什么,人家就全能理解。我是陈世美,她是秦香莲,那倒好理解。那戏唱了大概有上百年啦!”

    李忠祥不说话了。这位贺老师说的倒是实。就说他自己这一辈子,能让人理解多少呢?在剧院门口穷张罗,那点子得意、美气,谁理解呢?在女澡堂子的楼下动了点凡心,除了鲁桂英,谁理解了?就是你的亲生儿子,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他知道你每天晚上去喊两嗓儿的乐和吗?

    两个人悄没声儿地朝前走着。天不冷,却有点儿风,尘土、纸屑沿着马路牙子卷过去,窸窸窣窣地响。

    快走到院门口的时候,李忠祥说:“贺老师,甭管怎么说,也就只有一个法儿啦。想开点儿,等着。现在的好多事儿,不是讲究赶个‘点儿’吗?您看咱们对门儿,赫家的二臭,骑摩托车,一下让人罚了二十多块,赶‘点儿’上啦!可我们德志呢,自行车上没铃儿,劝他去买,他说:‘不买。熬过这个月就没事儿啦。’果不其然,上个月出门儿,净穿小胡同了,过了‘交通安全月’,可不没事儿啦!您这事儿,也赶‘点儿’上啦,等到什么时候,赶上轮到咱们老爷们儿说说理的‘点儿’,大伙儿也就明白您啦,您呢,又能写您的书去啦……”

    李忠祥说的话,有时也胡说,是不必当真的。所以读者诸君也大可不必就上面一派胡跟他论是非。反正他的一片好心贺老师是理解了,当下点点头,苦笑一下,开开院门儿回屋去了。

    李忠祥回到屋,儿子还没有回来。他坐在椅子上,一眼瞥见了床底下撂的五瓶“北京大曲”。往天,一瞥见它们,心中不免自得。有老朋友来了,提起儿子,还忍不住指给人家看。可今儿也不知怎么了,一股无名火儿拱起来啦。哦,你小子,敢是把我当菩萨供着哪,几瓶“北京大曲”,几条“恒大”,就把我给“供”顺溜了?我是你爸爸!……像贺老师那样窝囊吧,有可原,谁让他让人管着呢。我可受不了。爸爸治治儿子,还有点儿富余呢!他想好了,等儿子回来,开口就让他把他的酒、他的烟“请”走。我他妈不是泥菩萨,这玩意儿我不要。我就要去豌豆街唱两口儿。跟你那娘儿们明说去吧,唱两口儿,不丢人。民国二十年,北平市的市长周大文,还在西柳树井的“第一舞台”彩唱了一出《汾河湾》呢!……你爸爸没溜过冰,也没和姑娘家去喝过啤酒,去吃馄饨,老了老了,不兴我去唱两口儿?门儿也没有哇!

    …………

    快十一点的时候,儿子回来了。

    什么话也没有了。

    “爸,您今儿……没出去?”儿子带回来一只烧鸡,看来是特意为他买的。

    “唔。”

    “爸,您要是闷了,就打开电视看看。我想好了,再过几个月,咱们买台彩色的。”儿子好像要想尽办法弥补爸爸的缺憾。

    唉,李忠祥还能火吗?这样的儿子上哪儿去找!再说了,那个戏,不唱就没命了?

    18.第四节 找乐(18)

    “爸,要不您养只‘百灵’吧,我给您淘换去,跟对门儿赫大爷那只压压口,叫起来可好听了。***”

    “……”李忠祥闷头儿抽烟。

    “爸,要不,给您……给您弄几条热带鱼来?……”

    “……”李忠祥还是不说话。

    “爸,要不……”

    “我要钓鱼!”李忠祥截断了儿子的话头儿,高声吼起来,“去!给老爷子买两根海竿儿来!得一百块钱!别心疼!”

    第七

    “找乐子”,是北京人的俗话,也是北京人的“雅好”。北京人爱找乐子,善找乐子。这乐子也实在好找得很。养只靛颏儿,是个乐子;放放风筝,是个乐子;一碗酒加一头蒜,也是个“乐子”。即便讲到死吧,人家不说“死”,喜欢说“听蛐蛐儿叫去啦!”好像还能找出点儿乐儿来呢。

    这,我已经说过了。

    所以,每天傍晚,从辘轳把儿胡同10号院儿里还是走出他们三个人:李忠祥、乔万有、贺老师。至于他们这回该上哪儿了,除了唱戏以外,他们还会找到什么乐子?以北京九城之大,以北京人之爱找乐子,善找乐子,这是不必担心的。

    不过,他们肯定没有去钓鱼,虽然德志的海竿儿早就买来了。

    1.第五节 鬈毛(1)

    一

    这个小妞儿骑着一辆橘红色的小轱辘自行车,飞快地从我的右边超过去,连个手势也不打,猛地向左一拐,后轱辘一下子横在我的车前。***我可没料到这一手,慌忙把车把往左一闪,“咣——”前轱辘狠狠地撞在马路当中的隔离墩儿上。这一下撞得够狠,我都觉出后轱辘掀了一下,大概跟他娘的马失前蹄的感觉差不多。幸亏我还算利索,稳稳站到了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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