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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大军拥过来,他已经笨鸟先飞,上了路了。进了公园,慌里慌张找了个空地,把那十几个大镜框摆在面前。紧挨着他左边摆上摊的,是一个中年人,从平板三轮上卸下了两个大纸箱,把一块苫布铺在地上,打开纸箱,“哗啦”一倒,花里胡哨的塑料玩具立马堆了一地。崔老爷子的右边,又来了一个小伙子。这小子倒简单:几张报纸一铺,上面摆的是各国的钱币,一边摆,一边就吆喝上了:“美元日元大头袁啊,卢布马克泰国铢啊……”
随着摆摊的进来,逛摊的也来了。左边那卖玩具的透着红火,十好几个人蹲在地上,挑来拣去。崔老爷子和右边这位卖钱币的倒显得冷清。卖钱币的还好点儿,还有一个半个的问问价儿,崔老爷子这儿可真惨点儿了:过往的人顶多瞄一眼,连个价儿也不问。看看没多大的戏,小伙子也不像刚来时那么吆喝了。又过了一会儿,冷清的两位:老爷子和小伙儿相互瞄了一眼,搭上了话——
“您瞧,您瞧,丫挺的懂不懂啊,拿那块‘袁大头’还吹呢,听呢,事儿事儿的!不就是从电影上学来的吗!这人我见多了,其实,全他妈外行!”小伙儿又送走了一位光看不买的主儿,气不忿儿地冲老爷子嘟囔。
卖主之间搭话,好多都是从褒贬买主开始的。
老爷子看了看他,同地摇了摇头,没说什么。
“操,我能卖假银元吗?这全是我自己攒的。玩儿完了,没劲儿了,谁爱要谁要,换俩钱儿交‘房改保证金’!”小伙儿看了老爷子一眼,“老爷子,您这些东西,也是自己家里存的吧?”
“没错儿。”
“嗬,您家存的这玩意儿可不少啊!怎么着,儿子结婚人家送的?……操,您说这人多没眼力见儿,还送这玩意儿呢,您是得给卖了,挂又没法儿挂,搁着又占地方。我瞅啊,您今儿,也悬,能开张吗?谁买这东西啊?除非了,也是奔结婚礼品来的……真有这号的,也忒损点儿了!”
崔老爷子没声,心说今儿是怎么了,怎么赶上这么一位多嘴的东西。
老爷子没有想到,还有更气人的事在后头。
“哟,老爷子,我怎么看着您这么面熟啊?”小伙子见老爷子不爱理他,还不知趣,转脸儿打量了几眼,忽然叫了起来。
“没见过您。”崔老爷子脸上虽然还板着,一副毫无表的样子,心中却已经暗叫不好了。许是这小子从电视上见过我,认出来啦?
崔老爷子家没电视,所以没见过自己上电视是什么样。不过,上了不少次电视他是知道的。听说有一回有个电视台还放了他半个钟头的报告。原以为这报告是没人听的,所以他对有人能在跳蚤市场上认出自己,实在大感意外。
“您是没见过我,可我见过您呀!”卖钱币的小伙儿嘻嘻地笑了起来,“嘿,我听过您在电视上作报告。实话说,不是我愿意听的,我们单位非让我们听。说句不好听的,我一边听心里一边骂您:‘这老头儿瞎侃什么?挣多少钱啊!’……要不把您记得这么清楚?”
“您骂得好,我镚子儿不挣!就他妈挣了这么多大镜框,全在这儿哪!”老爷子气夯夯地说。
“我佩服您!要不我能跟您把话说到这个份儿?冲您这么实在,我就更佩服您!……这么得了,今儿啊,您这十几个镜框,包我身上了,我帮您吆喝,我给您卖出去……”
24.第七节 耍叉(24)
崔老爷子没再说什么,拿起地上的东西,丁哐丁哐往小三轮车里一通儿乱扔。***
“老爷子,别生气啊,我可是一片好心!”
“我知道。我饿了,回家吃饭去!”
崔老爷子真的不是在生这小伙子的气,他也知道小伙子是好心,可他也不知道自己是在生谁的气,或者是在生自己的气?没错儿,您是好心,可您这好心我受得了吗?他都猜出来小伙儿可能吆喝什么。那一吆喝,身边肯定能围上密密匝匝的人。可那一吆喝他也得找个地缝儿钻进去。得,甭废话,在您还没吆喝之前,趁早儿,走吧!
…………
崔老爷子没有回家。
回家干什么?回家也是清锅冷灶。
进了一家爆肚店,要了一份爆肚、半斤酒。
猫在一个旮旯里,一个人闷闷地喝。
两口“二锅头”下肚,心里腾腾往上蹿的那股子火,好歹压下去了一些。
崔老爷子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这日子过的,好像和自己的那点儿念想总是他娘的不对榫。按说这些日子过得挺热闹的呀,就那么晕晕乎乎地伸了一腿,你就成了个人物——登报纸,上电视,人五人六地作报告……没错儿,这对你的心思。你老崔头儿不是服软儿的人。你想挣巴挣巴,你想混出个人样儿争口气,要不,能让二臭那一通儿山侃就把你给煽乎动了?还甭说,你还真挣巴得不善。可怎么挣巴来挣巴去的,这日子还是越过越没劲!是,挣巴了半天你落下了什么?落下了一堆大镜框!我他娘的人穷志短,马瘦毛长。我不要那一堆大镜框,那跟我不沾边儿,对我不管用!我现在就想着找小梁子评评那个理,想找那四个兔崽子出出那口气!我还缺一个挣补差的差使,缺我过去每月挣的那三百块钱!……想着想着,崔老爷子心里已经平息下去的那股子火,又腾腾地蹿起来。就跟恨不得一下子把那股子火浇灭了似的,一口,把酒盅里的酒全了进去。
骑着小三轮儿,回到了辘轳把儿胡同,远远的,看见一个挺熟悉的身影儿戳在一家如意门前,跟门外跳皮筋的小孩儿打听道儿。
“甭打听啦,我在这儿哪。”崔老爷子伸手拉了车闸,小三轮儿稳稳地停在了季老爷子的身旁。
季老爷子来了辘轳把儿,除了找他老崔头儿,还能找谁?
按老哥儿俩的交,季老爷子是应该知道崔老爷子家的,不过,他的确也只知道个大概。都是值夜的,天一亮,各回各自的家,有什么交,晚上再叙。因此,临到这回真有点子什么事要找来了,是得到了胡同里现打听。不过,季老爷子知道,这肯定不是难事。知道他住辘轳把儿,这会儿又是出了名儿的人了,一打听一个准儿。
“您瞧,我就说,打听不着,碰也碰着了!”老季头儿看着有日子没见的伙计,呵呵地乐。
“走,家去!”崔老爷子下车,陪着季老爷子朝前走。
北京人的礼数,您就是明知人家找你一定有事,也不能张口就问,总得把人家让进门,沏上茶,客套虚礼的来一气。人家要是有张不得口的难事呢,您得给人家抹开面子的机会。
“喝茶还是喝酒?”老哥儿俩一进屋,崔老爷子把酒拎出来了,把茶壶也端上来了。
“您瞧您,您瞧您,还喝哪?”季老爷子用手指头点着崔老爷子的脸,“甭蒙我,您刚喝了!我再让您陪,太不仗义。回头您再出溜桌儿底下去,对不起您!”
“操,兴许我还靠您壮了胆儿,出去再逮俩持枪抢劫的回来,再他妈当一回英雄呢!”崔老爷子脖子一歪,从鼻子里喷出一声笑。
老哥儿俩一定是都想起了那天晚上一块儿喝酒的事,会心地笑了起来。
“明跟您说,小梁子叫我来的。”季老爷子说。
“干吗?”
“实说吧,小子找我去啦,问能不能找着您。他说啦:‘崔老爷子这人不错,想想我怪对不住人家……’”
“扯淡!哪是他对不住我啊,我对不住他!我是他妈势利眼,我是狗,谁给根骨头就跟谁走……”崔老爷子一本正经地说。
25.第七节 耍叉(25)
“行啦,伙计,得饶人处且饶人。”季老爷子脸上的皱纹堆成了团儿,咧着豁了牙的嘴,嘿嘿地乐,“您没见小梁子那叫哪!那两天,没少了打听您,找我带话儿。您猜怎么着,这小子见报上说了,公安局的领导没少了去看您,心里犯嘀咕啦。”
“我不干那事!我不跟他似的,狗仗人势。”
“所以小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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