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是小刀,月下老人的刻骨刀。
这种诡异充满死亡之气的刀,就像地狱牙差的手,专门将人带往黑狱中。
月下老人的刀,已架在万杀的十字剑上。
十字剑划破月下老人胸口衣襟。
刻骨刀闪起碧磷磷青光,惨绿的就像鬼火。
万杀紧握十字剑,手掌已有冷汗冒出,这一剑的威力,居然让月下老人硬生生的挡下。
万杀握剑:“好快的刀。”
月下老人额前已有汗珠:“好利的剑。”
月光照在他们二个脸上,他们的眼神都在发光。
万杀道:“我杀人从来只有一剑。”
月下老人道:“活人、死人我通常只用一刀。”
万杀道:“看来今天要破例了。”
月下老人道:“我再多使几刀也无妨。”
他们眼神中流露出的已不是杀气,而是一种英雄相惜,好汉相交气息。
对他们这样的人来说,找到一个可敬的对手,往往要比得到一位可贵的朋友来得困难得多。
月下老人盯着万杀,他忽然收刀。
万杀剑光一闪,长剑入鞘。
月下老人忽然道:“我知道村脚下,老王的铺子里,有一坛三十年陈的高梁。”
万杀眼神还是很冷:“一坛不够,我最少要十坛。”
月下老人道:“喝完再比。”
万杀道:“我并不急着死。”
月下老人仰头大笑:“我醉的时候,刀更利。”
万杀道:“我的剑,通常醉了更快。”
月下老人眼里在发光:“有酒喝,我的速度一向不慢。”
万杀道:“我一向不喜欢慢。”
他们二个人话未说完,已同时间跃出月下。
月下仅剩一带碎银。
* * *
胡大海脸已扭曲,双拳握出血,脚上一双长靴磨得见底,寒风吹在他脸上,他不退缩,也不在乎。
只要能找到杨开,为常遇春报仇,他什么都不在乎。
夜已经很深,寒风开始呼啸,阵阵刺骨的冷风,就像一把锋利的刀,吹得人浑身发疼。
胡大海敞开衣襟,露出胸前无数条刀疤,他发誓要让这些诉说他过去辉煌事迹的疤,再次抽动滚烫起来。
夜很深,风很冷,刀疤就像嗜血恶兽,已在颤动。
一株古松,一枝残梅,一片雪。
雪在松上,也在梅上。
他敞开胸膛的走过古松,来到残深处,一朵正在凋落的梅瓣,忽然落在他的头发。
胡大海停下脚步。
他的眼睛落在眼前梅林。
梅又开始落了,花瓣飘入风中,落入雪里,随着冰水浮沉飘沉。
胡大海看的并不是梅花。
他的眼睛,盯在梅株下,盯在站立的一个人。
这佣人背负双手,一袭胜雪白衣,直挺挺的站在树下,风一吹,他的白袍随风舞动,他的人却动都没有动。
他仿佛怔古以来就已站在那个地方。
胡大海瞳孔已在收缩。
“花开花落,潮去潮还。”白衣人似在叹息:“本就像聚散无常的人生,都是莫可奈何的事。”
他的话就像自己在问自己。
“往事已矣,旧梦难寻。”他自己回答自己:“人已死了,何必再添新魂?”
“前路混沌,残月半开。”白衣人还是背封着胡大海:“不归路上,人不归,胚是不如归去的好?”
胡大海敞开的胸膛,忽然暴露青筋,一条条就像毒蛇:“不归路,人就算不归,我也要去,我也要闯。”
他嘶哑的声音像一把刀:“阁下若一定要站在那里挡路,我也也客气了。”
白衣人仿佛还在为花开花落而叹息:“活着已是有幸,为什么苦苦寻死?为什么要轻践生命?”
胡大海不再说话,也不需再说,他以行动表示他的意思。
他拔刀。
风在吹,雪在落,白衣人就像幽魂般的挂在空中,白衣猎猎,身体却动也不动。
一条淡淡的刀光已经飞起,在夜空看来就像美人的泪痕,带起碎银一片。
胡大海持刀,刀来到白衣人背后,只有差三寸,刀就没入后心。
胡大海却忽然停住。
他的眼睛在颤抖,跳动的眼珠,布满血丝,因为他已经看见一把枪。
梨花枪!
杨开的梨花枪,就挟在这个白衣人的肋下,枪头外露,精光银亮,在月下看来就像发亮珍珠。
胡大海颤抖,不停的颤抖。
他不是杨开,绝对不是。
白光人却已瞬间回头。
没有人能形容胡大海现在的表情,没有人能形容他脸上的惊讶。
他的脸扭曲,瞳孔涣散,不停抽动的身体己似着魔。
“你,是你,为什么?”
胡大海的话还没有说完,他竟眼睁睁的看着一把梨花枪,以一种缓慢而简单的速度刺进他的胸膛,他竟无法抵抗。
梨花枪雨,枪若花雨。
接下来胡大海牛铃大的眼睛,就看见一串串丽红鲜血,一带的洒在空中。
鲜血火红,坚雪白晰,交织成一幅美丽图画。
画中血和雪,美的凄绝,美的令人心碎。
胡大海开的胸膛,疤又多了一条,人却已倒下。
洒在空中的鲜血,也同时落下,就滴在他脸上。
他的眼睛还是瞪得牛铃般大。
他绝对不闭上眼睛。
* * *
风在吹,雪在烧。
风中仿佛还传来白衣人的低声叹息。
他是叹息花开花落的无常?
还是生命的瞬?
* * *
街,长街。
死寂的长街。
黑暗中更夫的打锣声,野狗缩在墙角的哀嚎声,几盏未灭明房的婴儿哭声,让已冻得发颤的大地,更增添几许无情。
街的尽头,一盏已被风吹得破碎的明灯下,照着一个孤独的落魄人。
他的眼里已分不清是悲伤?是愤怒?只有死灰,绝望的死灰。
钟展软趴趴的倒在墙角,就像他身旁缩着的一条野狗一样,似对这个无情的深雪天地,莫可奈何。
他自己也不知道他已喝了多少酒。
但他知道,他再怎么喝也喝不醉。
他只有用酒精来麻醉自己,用呕吐来逃避自己,只有在这种情况下,他才能感觉到一丝丝快乐。
他宁可醉,也不愿醒。
一个背负亲仇大恨,眼看着仇人就在你眼前,却无法报仇雪恨,那种悲哀绝望愤怒断肠,已超出常人所能忍受的极限。
因为欢欢就站在他眼前。
“我不会杀你的,我绝对不会杀你,我会让你好好的活下去,活在仇恨中,活在痛苦中,活在寂寞中。”
欢欢虽然没有再说这句话。
但是她看钟展的眼神,就像一直不停再反覆的说。
她一个人孤伶伶的站在钟展面前,站在冷月下,站在寒风下。
她不觉得冷。
反倒有种莫名的快感,报复的快感,解脱的快感。
她以前所忍受的,现在终于还报在仇人身上。
她母亲交待她的话,她一点也没有忘,而且已在慢慢的实现中。
她已觉得对得起她的母亲,对她含恨而死的母亲,已有了些交待。
欢欢忽然想要流泪。
但她绝对不会流泪,自从她的母亲带着仇恨死在她怀中后,她就发誓再也不会流泪。
她宁可流血,也不流泪。
钟展忽然抬起头。
牙根一咬,像野狗般跳起来,踉跄的一拳往欢欢的腹部送去,他恨不得一拳就将欢欢整个人打的粉碎。
“当”一声,钟展的拳头送进的是一道墙,墙已半毁,已有砖粉落下。
钟展咬着的牙,流出血,胸膛衣襟也和着血泥,双拳鲜血直冒。
他全身唯一没有血迹的地方,就是他的眼珠。
钟展又缩在墙角,身体颤抖得像缩在墙角的那只野狗。
她全身上下,和那只野狗唯一不同的地方,也就是他的眼珠。
欢欢看着他,就像在看刑房里死囚。
她露出笑意。
钟展将脸埋进雪堆里,他忽然抓起一把雪,拼命的往自己的嘴巴里塞,他只希望冰雪能溶化他那颗早已燃烧殆尽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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